瘟疫过后,军营里安静了几天。
可谁都看得出来,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每天都有斥候进出营地,每天都有战报从前线传来。北狄人的主力正在往南移动,距离这里只剩下三天的路程。朝廷的命令一道接一道地下来——集结、备战、准备决战。
谢征的文书营忙得脚不沾地。
名册要重新整理,军需要重新统计,各营的兵力部署要抄写成册。他每天从天不亮忙到深夜,手上的笔都快磨秃了。
可再忙,他也每天抽出一点时间,站在帐篷门口,往先锋营的方向看一眼。
看不见什么。
但他知道,她在那里。
好好的。
活着。
这就够了。
这天傍晚,谢征正在整理最后一批名册,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他抬起头,看见传令兵跑进来,脸上带着兴奋。
“言征!大消息!”
谢征放下笔,看着他。
传令兵喘着气说:“大军要混编了!各营重新整编,先锋营、左营、右营、后营,全部打散重编!”
谢征愣住了。
混编?
传令兵继续说:“听说是为了决战做准备。各营的兵力要重新调配,老兵带新兵,精锐打头阵。”
他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
“你们文书营也要编进去。听说要把你们这些人分到各个营去,负责记录战况、传递军情。”
谢征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那……”他开口,声音有点干,“先锋营的人会编到哪儿?”
传令兵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得等明天名单出来。”
谢征点点头,没再问。
可那一夜,他几乎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名单贴出来了。
谢征挤在人群里,盯着那张密密麻麻的纸,一行一行地看。
言征——先锋营。
他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先锋营。
她的那个营。
他的心跳得飞快,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先锋营的名单里,还有一个名字。
樊山。
谢征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传令兵在旁边推他:“哎,你笑什么?”
谢征收回目光,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
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先锋营的营地里,也在看名单。
樊长玉挤在人群最前头,眼睛盯着那张纸,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
言征——先锋营。
她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笑得旁边的人都莫名其妙。
二牛凑过来,问:“樊伍长,你笑啥?”
樊长玉摇摇头,没说话。
可她心里那个念头,翻来覆去地转。
他要来了。
他要到她身边来了。
傍晚的时候,各营开始移动。
先锋营的营地往东挪了二里地,文书营的人背着包袱,三三两两地往这边走。
谢征走在人群里,手里提着那个破包袱,眼睛一直在往前看。
他在找她。
找了很久,终于看见了。
樊长玉站在营地门口,穿着那身旧军服,头发扎得紧紧的,脸上还带着那道没愈合的伤疤。
她也在看。
看那些走过来的人。
一个一个地看。
看到他的时候,她停住了。
两人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对视着。
夕阳在他们身后,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谢征忽然笑了。
樊长玉也笑了。
谁也没说话。
可什么都说了。
谢征走过去,走到她面前。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三尺。
樊长玉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来了?”她问。
谢征点点头。
“来了。”
樊长玉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捶了一下。
“这回跑不了了吧?”
谢征也笑了。
“不跑了。”他说。
两人站在夕阳里,看着对方。
周围的人在来来往往,搬东西的,喊人的,找帐篷的。乱成一锅粥。
可他们什么都听不见。
只听得见彼此的心跳。
过了很久,樊长玉忽然说:
“晚上一起吃饭?”
谢征点点头。
“好。”
樊长玉笑了,转身往营地走。
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谢征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她盯着他,看了三息。
然后她说:
“别又跑了。”
谢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跑。”他说,“跑不动了。”
樊长玉满意地点点头,转身走了。
谢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夕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的晚霞越来越浓。
他忽然想起她追到驿站那天,披头散发,满脸尘土,攥着他的手腕说“你是我男人”。
想起她站在征兵点,红着眼眶说“你选”。
想起她说“你要是死了,五两银子就不还了”。
想起她刚才说“晚上一起吃饭”。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有点发酸。
可这回,是高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