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酷文学 > 其他小说 > 逐玉:赘婿 > 第104章 谢征的承诺
夜已沉得发浓,墨色天幕上只缀着几颗疏淡的星子,落在卢城的营地里,被遍地篝火映得几乎看不见。

卢城终究是拿下来了,活着的人用最粗粝的方式庆祝着——有人抱着酒坛子,赤着胳膊又唱又跳,浑浊的歌声混着笑声撞在营寨的木柱上;有人歪歪斜斜靠在火堆边,嘴里念叨着胡话,不知是梦到了家乡还是死去的兄弟;还有人双膝跪地,朝着北边的方向重重磕头,一声一声,喊着那些再也听不见回应的名字,声音里满是哽咽。

樊长玉却坐在营地最边缘的一块青石上,远远避开了那片喧嚣,像一株安静立在风里的野草。

她面前的青石上,整整齐齐摆着三个包袱,边角都有些磨损,是二牛的、周远的,还有孙大有的。

那是他们留在这世上最后的痕迹——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裳,袋角里裹着的一点碎银子,还有各自藏在心底的念想。二牛的包袱最厚实,里面躺着一块绣得笨拙却认真的鸳鸯帕子,是他临走前,他娘塞给他的,说等打完仗,就用这块帕子去相看媳妇;周远的包袱里,最宝贝的是一封叠得方方正正的信,是他媳妇寄来的,字里行间都是软语,说他们的儿子刚学会叫爹,声音软乎乎的;孙大有的包袱最单薄,里面什么值钱物件都没有,只有一张泛黄发脆的契书,是他家那两亩薄田的地契,那是他逃荒来时,拼了命也没舍得丢的东西。

樊长玉就那么盯着这三个包袱,一动不动,眼神空茫得像结了层霜,连风拂动她的发丝,都没能让她眨一下眼。

谢征走了过来,脚步很轻,生怕惊扰了她。他没说话,只是在她身边轻轻坐下,温热的手掌轻轻抬起,将她揽进了怀里。他胸口的伤还没好利索,动作稍大就会牵扯到伤口,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痛楚,却还是把她抱得稳稳的。

樊长玉没有挣扎,顺势靠在他的肩上,目光却依旧黏在那三个包袱上,像是要把它们刻进骨子里。

沉默漫延了许久,久到火堆里的木柴噼啪响了好几声,她才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化不开的涩意:“二牛他娘就他一个儿子,这辈子,就盼着他能平安回去。”

谢征没接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掌心的温度一点点透过衣料,传到她的身上。

樊长玉吸了吸鼻子,继续说着,声音渐渐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周远他儿子才一岁,连爹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他还答应过他媳妇,等打完仗,就回去抱着儿子,教他骑马射箭。”

她顿了顿,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哽咽着说出孙大有的名字:“孙大有……孙大有他什么人都没有了。他跟我说过,他是逃荒来的,爹娘、兄弟姐妹,都死在了路上。他本来想,打完这仗,就在卢城安个家,买几分地,娶个踏实的媳妇,再也不用颠沛流离……”

后面的话,她终究是说不下去了,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眼泪砸在青石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谢征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怀中人的颤抖,眼底翻涌着心疼与沉重。夜风卷过营地,带着未散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刺鼻又冰冷,可樊长玉却仿佛闻不见。

她的鼻尖萦绕着的,全是那三个包袱里传出来的味道——是二牛衣裳上晒过太阳的汗味,是周远常年擦拭弓箭留下的桐油味,是孙大有常年摆弄陷阱绳,沾在上面的青草与泥土味。那些味道,鲜活又真实,却再也不会出现在她身边了。

谢征沉默了很久,久到营地的喧哗都淡了些,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是在对樊长玉说,又像是在对自己立誓:“他们的家人,我们照顾。”

樊长玉猛地愣住了,浑身的颤抖都停了下来。她缓缓抬起头,看着身边的男人,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月光恰好落在谢征的脸上,映得他脸色依旧苍白,胸口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说话时,眉宇会不自觉地蹙一下,却丝毫掩不住眼底的光亮——那是认真,是郑重,是绝不会食言的笃定。

“二牛的娘,我们养,养老送终,绝不委屈她。”他一字一句地说,语气沉稳,“周远的媳妇和儿子,我们供,供孩子读书识字,让他长成顶天立地的人,让他知道,他爹是个英雄。孙大有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孙大有的包袱上,眼底多了几分悲悯,“孙大有的坟,我们年年去看,给他烧纸,给他说说营里的事,不让他在地下孤单。”

樊长玉就那么盯着他,眼眶一点点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没掉下来。“你说真的?”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场梦。

谢征用力点点头,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湿意,指尖温柔得不像话:“真的,我谢征说话,从不食言。”

樊长玉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可嘴角却慢慢向上扬起。她忽然把脸埋进他的肩上,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这回不是哭,是笑,是卸下千斤重担的笑,是终于有了念想的笑。

笑着笑着,眼泪流得更凶了,她闷在他怀里,含糊地骂了一句:“傻子。”

谢征也笑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却满是温柔,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应道:“嗯,傻子。”

两人就那么紧紧抱着,坐在青石上,任由夜风拂过。远处,士兵们的喧哗还在继续,近处,只有风吹过草地的沙沙声,还有彼此平稳的心跳声,温柔又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樊长玉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眼底带着一丝狡黠,又带着一丝认真:“你拿什么养?”

谢征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问,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樊长玉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却藏着心疼:“你一个赘婿,欠我的五两银子还没还呢,如今又要养人家的娘、养人家的媳妇儿子,你拿什么养?”

谢征盯着她,看了三息,眼底的错愕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笑意。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记账。”

“记账?”樊长玉挑眉。

“嗯,先欠着。”谢征笑着说,语气认真,“欠他们的,欠你的,我都记着。”

樊长玉也笑了,眼眶却又红了,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嗔道:“你欠的还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谢征握紧她的手,指尖摩挲着她的指腹,语气郑重而温柔:“会还的,慢慢还,一辈子不够,就两辈子。”

樊长玉盯着他,眼眶里的泪水又涌了上来,这一次,没有难过,没有委屈,只有满心的暖意与安稳,像是漂泊了许久的船,终于找到了停靠的岸。她低下头,重新把脸埋在他的肩上,声音轻轻的,却无比坚定:“好,一起还。”

两人又坐了许久,目光一直落在那三个包袱上,像是在陪着那三个没能等到胜利的兄弟。

谢征忽然站起身,走到青石边,蹲下身,目光温柔地落在那三个包袱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他拿起二牛的包袱,轻轻掂了掂,仿佛还能感受到里面的温度;他打开周远的包袱,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封信,指尖轻轻拂过信纸,像是在触摸周远未曾说出口的牵挂;他盯着孙大有的包袱,看着里面那张泛黄的地契,看了很久,眼底满是动容。

片刻后,他站起身,走回樊长玉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平静却沉重:“记下了。”

樊长玉抬头看他,眼里满是疑惑。

谢征的目光重新落在那三个包袱上,声音轻得像月光,却字字铿锵:“他们的名字,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念想——我都记下了。”他转过头,深深地看着樊长玉,眼底是化不开的郑重,“这辈子,不忘。”

樊长玉盯着他,眼眶瞬间又红了。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着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脸被照得格外柔和,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他站在那儿,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迎风而立的青松,给了她满满的安全感。

她忽然伸出手,双手捧着他的脸,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声音温柔却坚定:“谢征。”

谢征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轻轻“嗯”了一声。

樊长玉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刻在心底:“我跟你一起记,这辈子,都不忘。”

谢征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眼底也泛起了红意,他忽然笑了,伸手握住她捧着自己脸颊的手,把它们贴在自己的胸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坚定:“好。”

两人站在月光底下,手紧紧拉着,目光落在那三个包袱上,没有说话,却有着无需言说的默契。

远处,不知哪个士兵又唱起了家乡的小调,调子跑得老远,不成章法,却唱得格外认真,歌声飘在夜里,听得人心头发颤,那是对家乡的思念,是对和平的期盼。

樊长玉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憧憬:“等打完仗,咱们去二牛家,看看他娘,告诉她,二牛是个英雄。”

谢征握紧她的手,用力点头:“好。”

“去周远家,看看他的媳妇和儿子,告诉孩子,他爹没有辜负家国,也没有辜负他。”

“好。”谢征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樊长玉的目光落在孙大有的包袱上,语气轻柔却郑重:“去孙大有的坟前,告诉他,咱们来看他了,告诉他,他的地契,我们替他收着,他的心愿,我们替他完成。”

谢征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眼底满是郑重,一字一句地应道:“好。”

两人就那么站在月光里,静静地看着那三个包袱,夜风依旧凉凉的,吹在身上,却再也感觉不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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