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突如风起,毫无预兆。
卢城虽已克复,周边郊野却仍游荡着北狄残部,本不过是例行清剿。周校尉分派兵将,谢征与樊长玉各领一队,分道西东,意在扫荡余孽。
谢征本欲阻她前行。
她肩上旧伤未愈,那布条还缠着肩头,可他方才开口,便被她一记冷眼瞪了回去。
“你是我男人,又不是我爹。”
谢征闻言,只得缄口。
两队人马约定申时于镇口会师。
樊长玉那队行进极快,转瞬便肃清两个村落,申时未至便早早归营。她倚着一株歪脖老树,百无聊赖地支着刀,在路口等候。
一炷香过,杳无音讯。
两柱香尽,仍不见谢征踪影。
心底的慌乱,如潮水般渐渐漫上来。
“走,往西边去看看!”她一挥手,带人策马西去。
未出三里,耳畔已先传来金铁交鸣与嘶吼震天的喊杀声。
樊长玉心头一紧,猛地抽刀加速,狂奔而去。
转过一片密林,景象赫然入目——
谢征所部被围!
四五十名北狄死士,将他们死死困在一处土坡之上。谢征亲率十余兄弟,据险而守,拼死搏杀。他立在阵前,长剑早已砍得卷刃,周身血污斑驳,却依旧如松般挺立。
樊长玉双目瞬间赤红,几乎是吼出声:“冲!”
提刀率队杀入重围,刀光如练,硬生生劈开一条血路。
两军汇合,且战且退。
樊长玉一刀砍翻身前敌兵,冲到谢征身侧,浑身浴血,喘着粗气问:“怎么这么多?”
谢征一剑洞穿一名北狄喉管,声音沙哑如裂帛:“中了埋伏。”
樊长玉低骂一声,立刻横刀挡在他左方。
二人背靠背,刀光霍霍,再起杀局。
敌众我寡,两倍于己。
可己方之人皆杀红了眼,竟硬是抵住了潮水般的进攻。
眼看就要破围而出,樊长玉眼角余光瞥见,一名北狄兵隐匿于树后,正张弓搭箭。
那箭锋,直指谢征!
她不及呼喊,猛地侧身,一把将谢征狠狠推开!
箭矢擦着她肩头飞掠而过,瞬间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谢征被推得踉跄两步,站稳后猛地回头,眼中是淬了火的惊怒:“樊长玉!”
她低头瞥了眼肩头伤口,血已浸透布条,却只淡淡道:“小伤。”
话音未落,她便看见谢征的脸色骤然剧变。
他猛地冲上前,双臂一伸,将她狠狠揽入怀中,顺势旋身挡在她身前。
樊长玉一愣。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噗”声陡然响起——
那是利器刺入血肉的闷响。
谢征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重重向她倾倒。
樊长玉伸手接住,指尖触到他后背——
湿的。
热的。
黏腻的触感顺着指缝蔓延。
她猛地抽手低头,掌心已是一片刺目猩红。
“谢征!”她的声音瞬间碎裂,凄厉得不成调,“谢征!”
谢征靠在她怀里,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嘴唇微微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双眼缓缓合上,陷入了无边的黑暗。
樊长玉抱着他,整个人止不住地剧烈颤抖。
周遭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同伴的呼喊声,此刻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她什么也听不见,眼中只剩下他苍白死寂的脸,和那不断涌出的温热鲜血。
“来人!”她终于嘶吼出声,声音大得连自己都感到恐惧,“救命!快叫军医!”
几名兄弟拼死冲来,小心翼翼地将谢征架起。
樊长玉紧握刀柄,红着眼杀出一条血路。
不知杀了多久,不知砍倒了多少敌人,只知道眼前的血色终于淡去,他们冲出了重围。
她将谢征平放在地上,颤抖着手撕开他染血的衣袍。
胸口偏左处,一支羽箭赫然没入大半,只剩一小截箭杆露在外面。鲜血顺着箭杆汹涌喷涌,如泉涌般无法遏制。
樊长玉的手抖得厉害,连握住刀柄的力气都快耗尽。
她不敢决断——拔,怕血崩而亡;不拔,这创口更是致命。
“军医呢!!”她对着周围的人狂吼,眼眶赤红,“军医到底在哪儿!”
“去了去了!正在快马加鞭赶来!”
她跪在地上,死死握住谢征的手。
那只手,已是一片冰凉。
她俯身,将嘴唇凑到他耳边,声音破碎得如同风中残烛:“谢征,你不许睡。”
谢征毫无反应。
“听见没有!不准睡!”她几乎是在哭喊,可回应她的,只有无边的死寂。
樊长玉的泪水决堤而出。
她死死盯着他苍白的脸,盯着他紧闭的双眼,盯着那支还在微微颤动的箭杆。
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句话。
那是当初她追他至驿站,他转身离去时留下的承诺。
“等我回来。”
还有他的誓言。
“我答应你,不死。”
她记得,她说过,若他死了,那欠她的五两银子,便不用还了。
“谢征,”她哽咽着,泪水砸在他脸上,晕开一片湿痕,“你欠我五两银子,还没还呢……你不能死……”
谢征依旧纹丝不动。
樊长玉将脸埋进他冰冷的掌心,肩膀剧烈地抽动,无声的恸哭在喉咙里翻滚。
周遭的喧嚣渐渐沉寂,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人,与这无边的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高喊:“军医来了!军医来了!”
樊长玉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去。
一个白发老者背着药箱,跌跌撞撞地奔来,蹲下身查看谢征的伤势,脸色瞬间变得凝重无比。
“箭头深入脏腑,必须立刻取出,迟则生变!”
樊长玉死死点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老者取出利刃与金疮药,开始动手。
她不敢看,却又无法移开目光,只能死死盯着谢征的脸。
她看着那把刀划开皮肉,看着那支染血的箭被一点点拔出,看着涌出的鲜血被迅速止住。
她看着他的脸色,一寸寸变得更白,白得像纸,白得像雪.
她死死攥着他的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甚至咬碎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
心底只剩下一个疯狂而执拗的念头:
你不能死。
你说过的,你答应过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