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酷文学 > 其他小说 > 逐玉:赘婿 > 第136章 钦差
钦差的队伍是从东门进来的。

和前几回不同,这一回的排场大得惊人。前面是开道的骑兵,清一色的白马,铠甲擦得锃亮,在日头底下晃得人眼疼。后面是仪仗队,举着各色旗幡,红的黄的蓝的,在风里猎猎作响。再后面是几辆装饰华丽的马车,车帘垂着,看不清里头坐的是谁,只偶尔从帘缝里漏出几句低语,被车轮碾地的声音盖过去。

谢征和樊长玉站在迎接的队伍里。他站在前排,腰杆挺得笔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手,一直攥着剑柄,指节发白。

樊长玉站在他旁边,踮着脚往前看。“好大的排场。”她压低声音说,“上回来犒军可没这么大阵仗。”

谢征没说话。

钦差的队伍越来越近。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嘚,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口上。谢征的目光越过那些骑兵、仪仗、马车,落在马车旁边骑马随行的人身上。

那人骑着一匹白马,穿着一身玄色锦袍,三十来岁,面容白净,留着三绺长须,嘴角挂着一丝矜持的笑。他跟在第一辆马车旁边,时不时跟车里的人说几句话,姿态从容得很,像是在自己家后院散步。

谢征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认得那张脸。

化成灰都认得。

那是周荣。兵部侍郎,十年前,就是他带着官兵冲进谢家。就是他亲手在逮捕令上盖的印。就是他站在谢家大门口,看着那些官兵杀人,脸上挂着和现在一模一样的笑。

谢征的手攥紧了剑柄。指节白得像是要透出来,青筋从手背一直爬到小臂,一根一根,鼓得像要炸开。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不,不是空白——是太满了。那些压了十年的东西全涌上来,像决了堤的水,挡都挡不住。火光,喊杀声,爹倒在血泊里的样子,娘被人拖走时回头看他那一眼,妹妹小小的身子在他怀里慢慢变凉。

还有这个人。

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脸上挂着笑。

谢征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上气。他的手在抖,浑身都在抖。他往前迈了一步。

一只手按住了他。

樊长玉的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他身边,一只手按在他攥着剑柄的手上,另一只手掐进他的手腕,指甲都陷进肉里了。

“谢征。”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只有他能听见,“你看着我。”

谢征没动。他盯着那个人,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谢征!”她又喊了一声,这回声音里带着狠劲儿,手指用力掐进他的手背。

谢征浑身一震。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粗糙的,温暖的,紧紧的。指甲掐进他手背,留下几道月牙形的印子,隐隐作痛。可这痛把他从十年前拉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胸口那团火还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可他能忍住了。他把攥着剑柄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松到一半,又攥紧了。再松开,再攥紧。反复了好几次,才终于把手从剑柄上拿开。

樊长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是时候。”

谢征没说话。他把手从她手心里抽出来,又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可他需要这疼。需要这疼来提醒自己,现在不是时候。

钦差的队伍在校场中央停下。

第一辆马车的车帘掀开,走下来一个穿紫袍的中年人。圆脸,留着短髭,笑眯眯的,看着很和善,像是谁家的账房先生。他站定,扫了一眼列队的将士,清了清嗓子。

“圣旨到——先锋营校尉言征、校尉樊山,接旨——”

谢征走上前。樊长玉跟在后面。两人在紫袍人面前单膝跪下。

紫袍人展开黄绸,高声宣读。那些话谢征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什么“忠勇可嘉”,什么“战功卓著”,什么“封赏有加”——他听不见这些。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只看得见那个人。

周荣从马车上下来,站在紫袍人身后。他没看谢征,正跟旁边的人低声说着什么。他笑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今天的天气,今晚的酒席,或者卢城哪家的饭菜好吃。

他已经不记得谢征了。

十年前那个从火海里逃出去的孩子,现在站在他面前,他已经认不出来了。

谢征盯着他,盯着那张白净的脸,那三绺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长须,那嘴角矜持的笑。十年前,这张脸在火光里也是这样笑着。十年后,什么都没变。

“——言校尉,升都头,赏银三百两,绢帛二十匹。樊校尉,升都头,赏银三百两,绢帛二十匹。钦此。”

紫袍人把圣旨收起来,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言都头,恭喜恭喜。年纪轻轻就升了都头,前途无量啊。”

谢征收回目光,叩首。“谢主隆恩。”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站起来,接过圣旨。那卷黄绸轻飘飘的,可托在手心里,却像托着一座山。樊长玉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紫袍人又看了看樊长玉,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就是樊都头?砍敌旗的那个?”

樊长玉点点头。“末将樊山。”

紫袍人笑得更欢了。“好,好,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他转头冲后面招了招手,“周大人,来,见见咱们的功臣。”

周荣走过来,站在紫袍人旁边。他的目光从谢征脸上扫过,又移到樊长玉脸上,最后落回谢征脸上。那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他拱了拱手。“言都头,好样的。”

谢征盯着他。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眼角细密的纹路,看清他鼻梁上一颗淡灰色的痣。十年前,他站在谢家大门口,离他大概也是这么远。那时候他仰着头看他,觉得这个人好高,高得像一座山,怎么都翻不过去。现在他比他高了半个头,可这座山还压在胸口,十年了,没挪开过。

“言都头?”周荣微微挑眉。

谢征开口了。声音平得像一碗静置了许久的水,没有一丝波澜。“多谢周大人。”

周荣点了点头,转身跟紫袍人说话去了。谢征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一动不动。那背影和十年前重叠在一起,一样的从容,一样的漫不经心。

樊长玉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心很热,热得像一团火,把他冰了十年的手一点一点暖过来。

谢征低头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些。

“走吧。”他说。

两人转身,往校场外走。身后,钦差的队伍还在忙碌,有人在搬赏赐,有人在招呼将士,有人在低声说笑。紫袍人的笑声从后面追过来,爽朗得很,像是在说一件大喜事。周荣的声音夹在里面,淡淡的,听不太真切。

谢征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樊长玉走在他旁边,也不催他。她知道他在忍。忍了十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走到校场门口,谢征忽然停下脚步。他回头,往校场里看了一眼。周荣正站在点将台上,跟韩将军说着什么,脸上还是那副矜持的笑。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谢征脚下。

谢征盯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边那片被夕阳染红的云。红的,像火,像十年前的谢家大宅。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十年前那夜,他从火海里逃出来,跑到后山,回头看了一眼。整个谢家大宅都在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什么都看不清。他只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骑在马上,玄色锦袍,三绺长须。

那个人在笑。

现在那个人站在点将台上,还在笑。

谢征收回目光,转回头。“走吧。”他说。

两人并肩走出校场,身后,夕阳慢慢沉下去,把整个天空染成一片暗红。樊长玉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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