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酷文学 > 其他小说 > 逐玉:赘婿 > 第148章 两难
信在樊长玉手里攥了一整夜,攥得纸都皱了,边角磨破了,宁娘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洇得更模糊了,她没有睡,坐在柳树沟那间漏风的客栈里,盯着桌上那盏快要燃尽的油灯,一动不动。油灯的火苗跳一下,她的心就揪一下,跳一下,揪一下,像是有人在拿针扎。

谢征坐在她对面,也没有睡。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在油灯光里忽明忽暗的眉眼,看着她嘴唇上被牙齿咬出的那道印子。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一边是他。一边是宁娘和赵大叔。

一边是生死未卜的进京路,一边是撑不下去的肉铺和卧病在床的老人。两条线拧在一起,拧成了死结,打不开,也剪不断。

“你先回去。”谢征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京城的事,我自己能行。”

樊长玉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的,是一夜没睡熬出来的。可那眼神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愧疚。

“不行。”她说。

谢征等着她说下去。

可她什么都没说,又低下头,盯着那封信。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信纸上的字照得忽明忽暗。“赵大叔病了”,“肉铺快撑不下去了”,“姐,你什么时候回来”。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口上。

她想起赵大叔。那个把她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老头,那个一辈子没娶媳妇、把她们姐妹当亲闺女待的老头。她发高烧那回,烧得人事不省,爹抱着她满县找大夫,没人敢收。是赵大叔开的门,一个兽医,用治牲口的法子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他的手上全是药味,一辈子洗不掉的味道,她记得。

她又想起宁娘。那个拄着小拐杖的小姑娘,一个人照顾赵大叔,一个人看肉铺,一个人喂猪,一个人烧火做饭。她才十二岁,腿脚还不好,走路一瘸一拐的。她写信来,字写得歪歪扭扭,可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上了。她没有说苦,没有说累,只说“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想你了。”

樊长玉把信按在心口上,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桌上,滴在那盏油灯旁边。油灯的火苗被滴下来的眼泪砸得晃了晃,差点灭掉。

她睁开眼,看着谢征。他坐在对面,也在看她。他的眼睛也是红的,不是哭的,是一夜没睡熬出来的。可他看着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她心疼。

“你先回去。”他又说了一遍,“安顿好赵大叔和宁娘,再来找我。”

“那时候你还在吗?”樊长玉忽然问。

谢征愣了一下。

樊长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一个人进京,一个人去找周荣,一个人去翻案。你能活几天?三天?五天?等我安顿好家里,赶到京城,你还在吗?”

谢征沉默了。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京城是龙潭虎穴,周荣是条吃人不吐骨头的蛇。他一个人进去,能不能活着出来,连他自己都没把握。让她先回去,让她安顿好家里再来——这话说得好听,可他知道,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

樊长玉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说不出来了吧?”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凉的,带着深秋的寒意。她推开窗户,看着外头那片黑沉沉的夜空。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在闪,忽明忽暗的,像随时都会灭掉。

她想起黑风谷那夜。他们背靠着背,被上百人围着,她说“交代就交代,下辈子还找你入赘”。那时候她不怕死。现在她怕了。不是怕自己死,是怕他死,怕宁娘一个人撑不下去,怕赵大叔的病好不了,怕自己来不及回去见他们最后一面。

她的手撑在窗框上,指甲掐进木头里,掐得生疼。

谢征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他没有伸手碰她,只是站在那儿,隔着半步的距离,能闻见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

“樊长玉。”

她没有回头。

“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什么。“京城的事,我有把握。”

樊长玉转过身,看着他。

谢征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韩将军的旧交在礼部当侍郎,他见过我爹,欠我爹一条命。他会帮我递军报。只要皇上亲眼看见了那封军报,周荣就不敢动我。”

樊长玉盯着他,眼眶又红了。“万一他不敢递呢?万一他怕惹祸上身呢?万一——”

“没有万一。”谢征打断她,“我信他。”

樊长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伸手,攥住他的衣领,攥得指节发白。“你凭什么信他?你见过他吗?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万一他跟周荣是一伙的呢?万一他拿了军报去邀功呢?”

谢征没说话。他知道她说的这些都有可能。他也想过,每一件都想过。可他不能让她知道,不能让她更担心了。

“谢征。”樊长玉的声音忽然低下来,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我怕。”

谢征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她不怕黑风谷,不怕卢城,不怕上百人围着她。可她怕这个。怕他死,怕宁娘撑不下去,怕自己两头都顾不住。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紧紧的,紧得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不会有事。”他说,“都不会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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