术后第五天。

许以安已经习惯了病房里的生活。

每天早上护士来量体温、测血压,然后林晚端来早餐,张妈熬的粥或者煮的面。

中午有饭,下午有水果,晚上许以辰偶尔会来弹琴。

但有一件事她一直没想明白。

许沉渊。

她的爸爸。

每天都会来。

但从来不说话。

早上来一次,站在窗边看几分钟,然后走。

中午有时候来,站在床边看她几秒,然后走。

晚上来一次,坐一会儿,然后走。

他从来不主动跟她说话。

偶尔她叫他一声“爸爸”,他就点点头,然后继续沉默。

但他每天都会来。

许以安不知道这算什么。

在她的记忆里,爸爸很少回家。

就算回来,也是吃饭的时候坐在主位,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

吃完饭就进书房,把门关上,一直到第二天早上。

她从来没跟爸爸说过超过三句话。

所以现在这个每天出现的男人,让她很困惑。

他不是应该很忙吗?

为什么天天来?

来了又不说话,只是站着看?

她想不明白。

这天下午,林晚去楼下办手续,许以辰有工作要处理,病房里只剩下许以安一个人。

她靠着枕头,抱着那只小熊,看窗外。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看起来要下雨。

风大了一点,吹得窗框偶尔响一下。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以为是林晚回来了。

但进来的是许沉渊。

他穿着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个文件夹。

他看见许以安醒着,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进来,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没说话。

只是坐在那里,翻开文件夹,开始看文件。

许以安偷偷看他。

他的侧脸很冷硬,眉头微微皱着,目光在纸页上移动。

偶尔翻一页,动作很轻,几乎没声音。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偶尔翻纸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许以安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开,继续看窗外。

雨开始下了。

细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慢慢聚成水珠,然后滑下去。

外面的景色变得模糊,只剩一片灰蒙蒙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

许以安有点困了。

她打了个哈欠,眼睛慢慢闭上。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椅子轻轻响了一声。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朝她这边走过来。

她没睁眼。

然后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她身上。

是被子。

有人把她踢开的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

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醒她。

然后那只手停住了。

就停在离她脸很近的地方。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沉的,落在她脸上。

那只手没有落下来。

停了几秒,然后收了回去。

脚步声又响起,走远,椅子又轻轻响了一声。

许以安还是没睁眼。

但她心跳得有点快。

爸爸想摸她的脸?

为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的心跳一直没慢下来。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睁开眼睛。

许沉渊还坐在窗边,还在看文件。

但他的目光不在文件上,在窗外,看着那些雨。

侧脸还是冷硬的,但许以安突然觉得,那冷硬下面,好像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晚上,林晚回来了,许以辰也来了。

病房里又热闹起来。

林晚削苹果,许以辰讲今天工作上的事,说经纪人又给他接了个什么活。

许沉渊还是坐在窗边,但没再看文件,只是听着。

许以安靠在枕头上,抱着小熊,看着这三个人。

她发现一个规律。

只要她醒着,他们就都在。

只要她需要什么,马上就有人递过来。

只要她看谁一眼,那个人就会看向她。

好像她很重要一样。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小熊的绒毛里。

心里那个声音又在响:他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想起爸爸刚才那只手。

想起他掖被角的动作。

想起他站在窗边看她的眼神。

也许……也许他们真的在乎她?

但她不敢确定。

记忆里那些冷,那些疏离,那些漠不关心的眼神,都太深了。

像刻在骨头上,一碰就疼。

她不知道哪个是真的。

九点多,许沉渊站起身,合上文件夹。

“我先回去。”他说。

许以辰也站起来:“我也走,明天早点来。”

林晚送他们到门口。

许以安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开口:“爸爸。”

许沉渊转过身。

许以安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声说:“路上小心。”

许沉渊愣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点点头:“嗯。”

他转身走了。

但许以安看见,他的脚步好像慢了一点。

门关上后,林晚走回来,在床边坐下。

她看着许以安,嘴角有很淡的笑。

“你刚才跟爸爸说什么?”

“路上小心。”许以安说。

林晚点点头,没再问。她伸出手,轻轻理了理许以安的头发。

许以安看着她,犹豫了一下,然后问:“妈妈,爸爸……他以前也这样吗?”

“什么样?”

“就是……每天来。”

林晚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着许以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以前不是,但现在是的。”

“为什么?”

林晚想了想。

“因为你很重要。”她说。

许以安看着她,没说话。

但她心里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

那天晚上,许以安睡得很沉。

半夜醒来一次,发现床头柜上多了杯水,杯壁上贴着张便利贴:记得喝。

字迹是许沉渊的。

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杯子,小口小口地喝完。

水是温的。

术后第七天。

早上医生来查房,看了各项检查报告,又问了许以安几个问题,然后对许沉渊说:“可以出院了,定期复查,有什么异常随时联系。”

林晚在旁边听着,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高兴的。

许以安靠在枕头上,看着林晚和护士一起收拾东西。

衣服叠好放进袋子里,画册收进背包,小熊摆在最上面,方便她抱着。

许沉渊去办出院手续了。

许以辰本来要来接,但临时有个工作走不开,电话里说了好几遍“晚上一定回去”。

九点半,一切收拾妥当。

林晚帮许以安穿上外套,浅粉色的羽绒服,很软很轻。

围巾围好,帽子戴上,只露出一张小脸。

她抱着那只小熊,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个待了七天的房间。

白色的床,灰色的仪器,窗台上的绿萝。

要走了。

“走吧。”林晚牵着她的手,声音很轻。

许以安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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