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妈在许家干了十三年。

刚来那年,许沉渊还没结婚,许以辰刚被收养不久,才六岁,瘦瘦小小的,见人不说话,只是低着头。

那时候的许家,冷。

房子大,人少,没人说话。

许沉渊早出晚归,回来了也是一个人关在书房。

许以辰自己吃饭,自己上学,自己待在房间里,一待就是一整天。

张妈不知道这算不算家。

她只是每天做饭、打扫、洗衣服,做完该做的,就回自己房间。

那时候她想,这就是份工作,干一天算一天。

后来许沉渊结婚了。

林晚进门那天,张妈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

新娘子很漂亮,但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空的,不像来结婚的,像来完成什么任务。

再后来,有了许以安。

那孩子刚生下来的时候小小的,不爱哭,也不爱笑,就那么睁着眼睛看人。

林晚不怎么抱她,许沉渊更不抱,许以辰连看都不看一眼。

张妈有时候抱着那孩子,心里想,这孩子以后怎么办。

那时候她不知道,这孩子会把这个家变成另一个样子。

许以安六岁那年,突然变了。

张妈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好像就是林家那场寿宴之后,那孩子就变了一个人。

说话不一样了,看人的眼神不一样了,连走路的样子都不一样了。

张妈一开始以为是自己多心。

六岁的孩子,能变到哪儿去?

但后来她发现,这孩子在做事。

给太太送蜂蜜水,每天早上准时端上去,一天不落。

太太一开始不喝,她就放在床头,凉了再换一杯。

换了三天,太太喝了。

在客厅画画,画完送给太太。

太太接过去看,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来了。

跑到楼上去找大少爷,大少爷不理她,她也不恼,第二天又去,手里还拿着颗糖。

张妈在厨房里看着,有时候会愣神。

这孩子在做什么?她想。

后来她慢慢看懂了。

这孩子在把一个家,一点一点拼起来。

太太开始变了。

从那个阴着脸、不说话的女人,变成了会坐在客厅里织围巾、会笑、会主动问“安安呢”的妈妈。

有一天张妈在厨房做饭,林晚走进来,站在旁边看着。

张妈以为她要说什么,等了一会儿,没动静。

“太太?”

林晚回过神,看着她。

“张妈,那个……安安喜欢吃糖醋排骨,你以后多做点。”

张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那天晚上,许以安看着桌上的糖醋排骨,眼睛亮了一下。

她看了林晚一眼,没说话,但夹了好多块。

张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一幕。

她突然觉得,这个家,好像没那么冷了。

大少爷也在变。

从那个整天冷着脸、谁都不理的叛逆少年,变成了会教妹妹弹琴、会给她带蛋糕、会在她生病时守在床边的哥哥。

有一天张妈在院子里晾衣服,看到许以辰蹲在草坪上,许以安在旁边,两人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走近了一点,发现是在看蚂蚁。

许以辰指着地上说:“你看这只,比那只大。”

许以安说:“它是工蚁,专门搬东西的。”

许以辰看她:“你怎么知道?”

许以安想了想:“书上看的。”

许以辰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继续蹲着看蚂蚁。

张妈站在旁边,看着那两团背影。

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先生最难变。

那个坐在书房里、永远在看文件、永远在打电话的男人,张妈以为他一辈子就这样了。

但后来她也看到了变化。

先生开始回家吃饭了。

不是偶尔,是每天。

有时候回来晚了,饭都凉了,他也吃,不说一句话,但吃完了才回书房。

先生开始陪许以安了。

有一次张妈去客厅拿东西,看到先生蹲在小板凳上,手里握着一支蜡笔,对面坐着许以安,她在教他画画。

先生画了一个圆,很圆。

许以安说:“太大了,重画。”

先生又画了一个,小一点的。

许以安点点头:“好,然后画眼睛。”

先生在那个圆里点了两个点。

张妈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那是她认识的那个先生吗?

那个从来不会笑、从来不会低头、从来不会陪任何人做任何事的先生?

她悄悄退回厨房,没打扰他们。

那天晚上,她在自己房间里坐了很久。

她想,这个家,真的变了。

许以安生病那段时间,是张妈最难熬的日子。

她在许家干了十几年,看着那孩子长大,看着她从一个小不点变成会笑会闹的小姑娘。

然后那孩子躺在病床上,脸白白的,眼睛闭着,身上插着管子。

张妈站在病房外面,透过那扇小玻璃窗往里看。

太太在里面,握着许以安的手,一动不动。

先生站在窗边,背对着门,也一动不动。

大少爷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低着头,看不见脸。

张妈没进去,她不知道进去能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回家后,她炖了汤。

炖了一下午,汤很浓,很香。

她拎着保温桶,又去了医院。

把汤交给太太的时候,太太看了她一眼,眼眶红红的。

“张妈……”

“太太喝点。”张妈说,“您也得有力气。”

太太接过保温桶,点了点头。

张妈没多待,又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那孩子。

想她第一次叫她“张妈”的时候,小小的,怯怯的。

想她后来每天早上跑进厨房,问“今天吃什么”。

想她蹲在院子里画画的样子,阳光照在她身上,头发亮亮的。

张妈想,这孩子得好好活着。

这个家,缺不了她。

后来那孩子好了。

出院那天,张妈站在门口等着。

车子停下来,那孩子从车上跳下来,看到她,跑过来。

“张妈!”

张妈蹲下来,看着她。

瘦了,但眼睛亮亮的。

“回来了?”

“嗯!”

张妈伸手,理了理她的头发。

“饿不饿?”

“饿了。”

“饭做好了。”

“吃什么?”

“糖醋排骨。”

那孩子笑了,笑得很高兴。

张妈看着她跑进屋里的背影,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回厨房继续做饭。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了满屋。

客厅里有说话的声音,太太在问什么,那孩子在答,大少爷在旁边插嘴,先生偶尔说一句。

张妈听着那些声音,手里的铲子没停。

她突然想起刚来那年,这个家冷得像冰窖,没人说话,没人笑。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很热闹。

又过了好多年。

许以安上了大学,去了国外。

张妈以为自己会闲下来,但太太还是每天让她做饭,还是做那么多。

“太太,就您和先生两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林晚摇摇头。

“万一她突然回来呢?”

张妈没说话,继续做饭。

后来许以安回来了。

那天张妈在厨房忙,听到门口的动静,放下铲子就往外走。

那孩子站在门口,比以前高了,瘦了,但还是那个样子。

看到她,那孩子笑了。

“张妈!”

张妈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上上下下看了一遍。

“瘦了。”

“没瘦。”

“瘦了。”张妈说,“一会儿多吃点。”

那孩子笑了,点点头。

吃饭的时候,张妈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餐桌那边。

四个人坐在一起,说说笑笑。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回厨房,开始洗碗。

水哗哗地流着,碗一个一个洗干净,放回碗架。

客厅里的笑声传过来,隐隐约约的。

张妈擦着手,站在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天黑了,院子里的灯亮着,照在草坪上。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关上水龙头,把抹布挂好。

走出厨房的时候,她路过客厅,往里看了一眼。

那孩子靠在太太身上,大少爷在旁边刷手机,先生坐在对面喝茶。

小光蹲在那孩子脚边,老得动不了,但尾巴还在一甩一甩的。

张妈看了几秒,然后轻轻走开,回自己房间。

她在床边坐下,看着窗外。

干了快三十年了。

从冷到暖,从三个人到四个人,从谁也不理谁到谁也离不了谁。

她看着那个家,一点一点变成现在这样。

张妈想,这大概就是缘分吧。

她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只是做饭的、打扫的、洗衣服的。

但她看着那一家子,心里也暖暖的。

外面有点凉,屋里不冷。

她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做饭呢。

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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