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砚辞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缓缓将杯子放下。
这语气中的无奈、无助,还有那藏不住的脆弱,是他从未在楚江身上见过的。
从前从上京出逃,一路颠沛流离,哪怕楚江身受重伤、命悬一线,也从未听他痛呼过一声,更未曾露出过这般脆弱的模样。
楚江说完,也没指望秦砚辞回应,只是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与小七相处的点点滴滴,如同走马灯般在脑海中闪过,初见时的古怪模样,相处时的轻松惬意,她偶尔露出的狡黠,还有自己为她做过的那些蠢事……
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他不该来四方县,不来四方县,就不会遇到小七。遇不到小七,就不会把一颗心丢在那个“铁皮子”身上。
可到最后才发现,根本没有什么铁皮子精,从始至终都是一个人。
想到自己在小七面前的种种憨态,再联想到娘娘庙前那尊庄严肃穆的嘉禾娘娘雕像,楚江只觉得整个人都要被撕裂了,一股无地自容的羞耻感涌上心头,夹杂着“亵渎神明”的惶恐,两种情绪在他心底反复拉扯、碰撞,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小七就是嘉禾娘娘。
小七是鲜活的、灵动的,带着人间烟火气,而娘娘是威严的、神圣的,遥不可及。
小七是娘娘,但娘娘不是小七。
至少在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就再也不同了。哪怕只是以朋友的身份,他也无法再自欺欺人地靠近。
楚江猛地抬起手臂,死死捂住眼睛,眼眶一阵酸胀,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淌,滴落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心底翻涌的自我厌弃几乎要将他淹没,楚江,你就是全天下最傻的大傻子!为什么不能早点发现?为什么要做那么多蠢事?那些在小七面前的失态、那些直白的谈话、那些藏不住的心动,如今想来,都成了对神明的亵渎,荒唐又可笑。
他压抑着哽咽,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秦砚辞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心中的担忧更甚。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楚江。
他没有说话,只是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楚江手边。
书房内的哽咽声渐渐削弱,只剩压抑的、细微的抽气声。
秦砚辞坐在对面,随着时间推移,恍惚间便明白了什么,眼眸缓缓垂下,长长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的复杂。
很早之前,他就知道,楚江这堵南墙,迟早是要撞上去的。
有好几次,话都到了嘴边,他都想把真相告诉楚江,可看着弟弟脸上那从未有过的鲜活笑意,话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是他从未在楚江脸上见过的开心,亮得像山间的星子,纯粹又热烈,他舍不得,也不敢去戳破。
记忆翻涌而上,扯得他心口发疼。
那年党派之争愈演愈烈,他们的母亲怀着八个月的身孕,在上香的路上遭遇袭击。
等父亲带着人找到受袭的车队时,母亲已经没了气息,肚子被生生剖开,里面的婴孩早已不见踪影。
父亲一夜白头,悲痛欲绝,一边草草安葬母亲,一边铁腕平叛党争,一边派人四处追查凶手,更要疯了似的寻找那个失踪的生死未卜的孩子。
最后找到楚江时,他已经三个月大了,被寻真教的教主归一真人抱在怀里,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归一真人说,这孩子本是活不下来的,那日他路过此次时,那妇人已死,但肚子中却有微动气息,不得已才刨开肚子,将婴孩拽出。
是他日夜将孩子揣在怀里,用自身真元时时刻刻蕴养,才勉强吊住了性命。
父亲既心疼又无奈,为了让楚江活下去,只能将他留在归一真人身边,每年只能借着“回乡祭祖”的名义,带着他跋山涉水去看楚江一次。
那时他已经记事,看着那个自小体弱、眉眼间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弟弟,心底满是怜惜。
楚江小时候对父亲极为抗拒,每次父亲靠近,他都会瑟缩着躲到归一真人身后,不愿多说一句话。
只有秦砚辞一个人的时候,带着精心准备的糕点、新奇的小玩意儿,才能让他放下些许戒备,肯多说两句。
每次去之前,父亲都会拉着他的手,反复嘱咐,把想问的话一字一句教他背好,无非是“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师父待你怎么样”。
他陪着楚江在寻真教的院子里玩耍,父亲就远远地站在廊下,借着柱子的遮挡偷偷看着,眼神里的思念与愧疚,藏都藏不住。
可他们每年只能待一天,一天过后,便要踏上归途,留下楚江一个人在山上,每次走的时候父亲都会偷偷哭,他也哭。
后来楚江渐渐长大,懂事了,也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什么都跟他说,对他的到来也不再像从前那般期盼。
他认识了新的同门,身体在归一真人的调理下渐渐好转,从一个羸弱的婴孩,长成了挺拔的半大少年。
他变得坚强、勇敢,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阳光,心地又软,哪怕嘴上说着不在乎父亲、不在乎这个家,却还是肯为了他这个名义上的哥哥,以身犯险,千里护送。
秦砚辞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他这么好的弟弟,从小到大吃了那么多苦,好不容易遇到一件能让自己开心的事,终究还是在情字这一途上,受了这样重的心伤。是他没用,是他没保护好弟弟。
楚江心绪难平,他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这样哭是什么时候了,更别提是在秦砚辞面前这样丢脸地落泪。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或许是潜意识里,不想一个人待着,思来想去,能依靠的,竟只想起了秦砚辞。
可真的来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该说些什么,只是单纯地想让秦砚辞陪陪他。
他吸了吸鼻子,书房里只剩下他略显粗重的吸气声。
他不想让秦砚辞担心,正想放下捂着眼睛的手,开口说自己没事,一道微弱的、压抑的抽咽声,却在寂静的书房里清晰地响起。
楚江刚要抬起的胳膊僵在半空,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泪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