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停稳,门房迎上来时,我正盯着门槛上那道细长的影子。它斜斜切过青石板,像一把未出鞘的刀。方才在宫门前瞥见的那一角粗麻布,此刻仍在我眼前晃着——不是府里的人,也不是寻常百姓穿得起的料子。
“大小姐回来了!老爷刚醒,一直在问消息。”门房堆着笑,声音响亮。
我点点头,脚踩实地的一瞬,腿有些发软。顾晏之跟在我身后下来,甲胄未卸,步履沉稳。他站定后扫了一眼门缝,眉心微动,却没说话。
进了二门,我忽地停下。“你看见了?”我低声问他。
他侧头看我,“什么?”
“门缝里有东西一闪,灰褐色,粗布质地。”
他目光一凝,随即抬手招来守门的小厮:“半个时辰内,换两名轮值的进来,旧人暂且撤下。再查今日进出名单,凡非本府籍贯者,记下名字报给我。”
小厮领命而去。我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心里那根弦才略松半分。
回到东院,天已近午。阳光照进窗棂,落在案几上的账册边沿。我坐下来,翻开女学本月收支,一页页细看。笔墨清晰,银钱进出有序,无甚异常。绸缎庄那边上月新接了三笔官眷订单,利润比前些月高出两成。按理说该是好事,可我指尖划过数字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静了片刻,我对门外道:“去叫管事来。”
不多时,老管事提着算盘进来,躬身行礼。“大小姐有何吩咐?”
“女学和绸缎庄这两处,近日可有生面孔出入?或是有人打听我的行踪?”
他一愣,“不曾听说……但小的立刻派人去查,若有动静,即刻回禀。”
“不必等动静。”我把账册合上,“从今日起,两处地方早晚各清点一次人数与货物,夜间加派巡更,门窗务必关严。若发现可疑之人,先稳住,再报我知晓。”
他应声退下。我独自坐着,窗外桂树沙沙作响,枝叶投在地上摇晃不定。三年前远嫁南疆,临行前父亲只说一句:“外头风大,你要学会自己撑伞。”那时我不懂,如今才明白,风从来不止在外头。
顾晏之午后便去了军营。临走前站在院门口对我说:“你若觉得不安,就把春桃调回来。”
我摇头:“她还在南疆照看母亲留下的药园,不必惊动她来回奔波。”
他看了我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挺直如松,脚步坚定,仿佛只要他在,便无人敢犯。
可我知道,有些人不会正面来攻。
日头西斜时,我正在翻检旧年田庄契书,忽然听见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抬头一看,是绸缎庄的副管事,额上沁着汗,手里攥着一块布角。
“大小姐,不好了!”
我放下手中文书,“慢慢说。”
“昨夜……昨夜不知谁撬了库房后窗,丢了几匹素绫,还有两卷蜀锦被泼了油污,怕是不能再卖。今早开库才发现……已经晚了。”
我起身走到桌前,接过那块布角。边缘烧焦了些许,像是匆忙间扯断的。我摸了摸质地,是普通麻线织的,京城街头十文钱能买一大捆。
“可报官?”
“报了。衙役来看过,说无打砸痕迹,不像盗贼所为,只登记了损失便走了。”
我点头,“你们先回去,把受损布匹单独存放,别混入好货里。明日我会亲自去看。”
他退下后,我又坐了会儿,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不是为了那几匹布,也不是心疼银子。这一手走得悄无声息,不伤人命,不惹官非,却足以让我名声受损——堂堂侯府嫡女办的女学,被人当街泼粪;她开的绸缎庄,卖出了沾油污的贡品级锦缎。百姓不说她倒霉,只道她管不住产业。
这才是真正的绊子。
天黑前,女学那边也来了人。说是清晨有人往院墙上泼黑泥,门匾一角被人用石块砸裂,幸好学生尚未到校,无人受伤。管事已请匠人修缮,只是……怕影响学子家长观感。
我听着,没打断。等他说完,我才问:“有没有查是谁干的?”
“街坊都说半夜动静,没人看清脸。”
我让他也回去,叮嘱夜里多点灯笼,加派人手守夜。
屋里渐渐暗下来,我没让人点灯。窗外一轮薄月升了起来,照得庭院清冷。我坐在那里,脑子里一遍遍过着今日发生的事——先是宫门前的粗麻衣角,接着是两处产业接连出事,时间太巧,不可能是巧合。
太子被罚闭门思过三日,今日刚能见人。他不出面,却让别人动手。不杀人,不放火,专挑我立足京中的根基下手。他知道我在意什么,也知道该怎么让我疼。
门帘轻响,顾晏之回来了。他脱下外袍交给丫鬟,走进来时眉头紧锁。
“怎么了?”我问。
“军营接到密报,城南有股不明势力在收买闲汉,每夜付十文钱,教他们去特定地方转一圈,说几句特定的话。”他坐下,声音低了些,“其中一处,就是你那女学堂外。”
我冷笑一声:“十文钱就能让人干脏活,真是便宜。”
“这不是冲你一个人来的。”他看着我,“他也恨萧彻。听说昨日王府外也有人徘徊,被侍卫驱赶了几次。”
我沉默片刻,开口:“他现在动不了我们,就动我的产业。毁不了我的命,就毁我的名。”
顾晏之点头,“下一步,恐怕还会更狠。”
“那就看他能不能压得住我。”
我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心里却清楚,这场仗才刚开始。他躲在深宫里下令,我在明处挨打。可只要我还站着,他就休想踏过去。
夜更深了,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我起身走到柜前,取出一本薄册子,封皮写着“女学名录”。翻开第一页,是我亲手写的办学章程:凡贫家女子愿学者,免束修;每日授课两个时辰,由我亲定课程。
我又打开另一本,是绸缎庄历年账目汇总。最后一页批注写着:“所得盈余,半归工人工食,半助孤女嫁妆。”
这些字迹都还清晰。
外面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我合上册子,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
顾晏之站起身,“我去写信给南疆旧部,调两个人进京,暗中盯着这两处地方。”
“好。”我说,“但别让他们露面。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抓人,是等他自己再出手。”
他看了我一眼,似有话要说,终究只是点头。
他走后,我仍坐在灯下。烛芯爆了个小火花,我伸手剪去。
第二天清晨,消息传得更快了。街头已有流言,说我那女学教坏了人家姑娘,有家长要去退学;绸缎庄的客人也少了三成。
我穿戴整齐,准备出门。
丫鬟捧来披风,我摆手,“不用。今天我要一步一步走过去,让他们都看看,我还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