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寒在“盘古”主控室里死磕视频素材的时候,地球的另一端,另一场大戏的演员们正陆续登场。
北欧某国首都,国际机场的私人航站楼。
过去二十四小时,一架又一架湾流G700公务机,像是归巢的倦鸟,密集地从伦敦、巴黎、柏林、日内瓦和纽约飞来,悄无声息地降落。
从舷梯上走下来的人,个个衣着不凡,面孔更是全球各大财经和时政新闻的常客。
有连续三届入选“全球最具影响力人物”的跨国媒体集团掌门人。
有动动手指就能撬动三千亿美元资本流向的华尔街对冲基金创始人。
还有在联合国大会上,唾沫横飞地以“人权卫士”身份痛斥他国七次的前国务秘书。
他们此行的目的只有一个,一个被公关团队包装得无比光鲜亮丽的目的:出席明晚举行的“最高和平奖”颁奖典礼。
他们要亲眼见证,一位“勇敢挑战龙国霸权的东方知识分子”——陈维远,接受来自西方世界的最高礼赞。
航站楼的贵宾休息室里,柚木吧台擦得锃亮。
一位刚从伦敦飞抵的英国媒体大亨,端着一杯苏格兰单一麦芽威士忌,凑到身旁的日内瓦银行家耳边,压低了声音,酒杯里的冰块轻轻碰撞。
“这次的事情,必须成功。”
他的声音很轻,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龙国的那个‘盘古’系统,把一切都搅乱了。我们需要一个大事件,一个能在全球舆论场上,重新夺回道德高地的事件。陈维远这张牌,是我们手里最后几张能打的硬牌了。”
他没注意到,三米开外,一个正在低头擦拭酒杯的华裔服务生,领带夹上一个不起眼的反光点闪了一下。
那句低语,被微型收音器完整捕捉。
零点七秒后,这段音频信号跨越山和大海,穿过层层信息壁垒,被精准无误地转发至“盘古”系统的某个实时监控节点。
……
颁奖典礼的前一天下午。
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这座首都,被一整块铅灰色的云幕死死压住。
十月的北纬五十九度,秋天已经走到了尽头。
下午三点半,太阳就迫不及待地往地平线下坠,天空的颜色从灰白变成一种泛着紫色边缘的昏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街灯在这个反常的“早黄昏”里提前亮起。
橙黄色的灯光洒在被雨水打湿的石板路上,被来往的车辆和行人碾过、踩过,拖拽出一道道模糊的光带。
空气里全是北欧深秋特有的味道。
湿冷的泥土味,腐烂的落叶味,还有从港口方向飘来的、极淡极淡的海水咸腥。那股咸味被低温过滤掉了所有的热情,只剩下一种矿物质般的冰冷。
礼堂前的国王大道两侧,安保栅栏已经全部架设完毕。
穿着荧光黄背心的安保人员,像一个个移动的警示灯,在入口处来回踱步。
礼堂花岗岩外墙上,一条巨大的横幅在冷风中缓慢摆动——“为真理辩护的勇气”。
横幅的下半截被雨水浸透,颜色深了一个色号,像一面还没干透的旗帜,在等待一场连它自己都不知道结局的仪式。
礼堂内部,主会场。
评奖委员会主席,亨里克·范德贝尔赫,正独自一人在舞台上进行最后的走位排练。
空旷的椭圆形大厅里,他的身影被无限放大。
一米八五的身高,脚下一双意大利手工定制的黑皮鞋又给他增加了三厘米。一头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银白色头发,在头顶巨大的水晶吊灯下,反射出贵金属一般的光泽。
他走到演讲台前,站定。
双手按在台面两侧的边缘。
那张演讲台是用一整块挪威云杉木打造的,木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如同凝固的河流。
他的手指在木纹上轻轻滑动了两厘米,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却带着一种检视自己领地般的笃定。
在他看来,这座礼堂,这张演讲台,以及明晚将通过全球直播从这里发出的每一个字,都在他的绝对掌控之中。
他的西装内袋里,揣着一张折叠了两次的A4纸。
那是他为明晚的颁奖致辞亲手写下的提纲。
提纲的第一行,用骚气的蓝色墨水写着一句开场白,一句他坚信将成为“历史性名言”的开场白:
“今晚,我们向一位付出了一切的人致敬——他用真理对抗暴政,用学问对抗枪炮。”
他把这句话,在空无一人的会场里,念了整整三遍。
每一遍,都在调整“暴政”和“枪炮”这两个词的重音位置,以及中间的停顿时间,力求达到最完美的煽动效果。
而这场盛大仪式的主角,陈维远,在酒店套房里的状态,却远没有亨里克那般从容。
过去二十四小时,他的心理状态像坐过山车,经历了一个从极度亢奋,到无边焦虑,再到依靠药物强行镇定的完整循环。
亢奋,源于他对“历史地位”近乎病态的渴望。
十二年的流亡生涯,他被西方的各种基金会和智库养着,像个吉祥物一样,被安排在各种所谓的“人权论坛”上,扮演着“龙国叛逃知识分子”的固定角色。
生活优渥,但骨子里那份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屈辱感,却像毒蛇一样,时时刻刻啃噬着他的内心。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最高和平奖”!
这是这个星球上含金量最高的荣誉之一!
历史上,拿过这个奖的,有终结种族隔离的南非总统,有推动中东和平的领导人,有在战火中拯救平民的无国界医生……
而现在,这个光辉的名单上,即将刻上他的名字——陈维远!
这个念头,让他在过去一个星期里,每晚躺在枕头上,都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但亢奋的火焰有多高,焦虑的冰水就有多冷。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那套所谓的“人造太阳环境灾变论”,在真正的学术界,根本就是一个笑话,连一篇三流期刊都发不了。
他的恐惧,不是来自龙国的反应——奇怪的是,龙国至今屁都没放一个,安静得诡异。
他的恐惧,来自一种更根本的、他不敢面对的自我认知:
万一,万一在明晚的颁奖典礼上,在全球直播的镜头前,有哪个不长眼的记者,或者哪个真正的科学家,当众拿出真实的科学数据来质问他……
他该怎么办?
他根本无力反驳!
一想到那个画面,冷汗就瞬间浸湿了他的衬衫后背。
他从床头柜的药瓶里,又倒出了一片阿普唑仑,干咽了下去。这是他今天吃的第三片了。
……
晚间,礼堂附属的私人宴会厅。
亨里克·范德贝尔赫举办了一场小范围的“预热晚宴”,只邀请了四十名核心宾客,全都是明晚颁奖典礼VIP座区的座上宾。
宴会厅里,暗红色的桃花心木护墙板,鎏金的烛台,捷克的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烘托出一种老钱的、温暖而昂贵的氛围。
陈维远被安排在了亨里克的左手边。
在欧洲的外交礼仪里,这是仅次于右手主宾的第二显赫位置。
他盘子里是一块切好的松露牛排,刀叉在他手里显得有些笨拙,每一个动作都带着后天刻意学习的僵硬。
第二道菜刚上桌,亨里克转过头,用一种北欧老贵族特有的、把恩赐包装成赞美的优雅腔调,对陈维远开了口。
“陈教授,明天之后,你的名字将与这个星球上最伟大的和平倡导者们,并列在一起。”
亨里克晃了晃手里的红酒杯,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你,准备好了吗?”
陈维远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这个动作,远比他使用刀叉时要娴熟、自然得多。
他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背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底气一些,迎上亨里克那双浅蓝色的眼睛。
“为了这一天,我准备了一辈子。”
他的声音很稳,脸上甚至还挤出了一丝矜持的微笑。
只有他自己知道,藏在餐桌下的左手,指甲已经死死地掐进了掌心的嫩肉里,一阵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