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的聚光灯,在陈维远的脸上烤了整整十秒。
十秒后,灯光忽然暗了三个色阶。
这不是怜悯。
这是“盘古”在控制叙事节奏。
光线的减弱,让全球亿万观众的视线,从地板上那滩烂泥一样的人形物,自然地转移到了他身后那块仍在播放视频的巨幕上。
直播信号在这一刻被分割。
主画面是颁奖礼堂,角落里,一个个画中画窗口弹了出来——那是“盘古”调取全球新闻采集网络,实时传回的画面。
伦敦,海德公园附近。
一家酒吧里,几个看直播的年轻人猛地推开门冲上街头,手机开着最大音量,公放着巨幕上的音频。
街上的人停下脚步。
一个,两个,十个……越来越多的人掏出手机,在谷歌上输入同一个关键词——“伊甸园 会员名录”。
这个词条的搜索量,正以每分钟百分之三百的速度,垂直飙升!
华盛顿,国会山。
咖啡馆里,一个值夜班的参议院助理,手一抖,滚烫的美式咖啡全洒在了键盘上。
他看傻了,根本没顾上去擦。
他抓起手机,拨通了老板的电话。
电话那头,秘书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参议员目前不便接听。”
当然不便接听。
就在十分钟前,那位参议员的名字,刚刚出现在巨幕视频的第十七段里。
画面切回颁奖礼堂。
视频已经播了十五分钟,这里彻底变成了一个末日现场。
一千二百把红色天鹅绒座椅,超过七百把都空了。
空荡荡的椅子上,还留着刚才身体压出的凹陷,一个个深坑,在灯光下无声地张着嘴,诉说着主人的惊惶。
地板上乱七八糟。
一只黑色的女士手包,带子断了,里面的口红滚了出来。
两只男士皮鞋,牌子还不一样,一看就是有人在人堆里被踩掉了鞋,连捡都不敢捡就跑了。
还有数不清的烫金典礼手册。
手册被踩得稀烂,翻开的页面上,那只衔着橄榄枝的白鸽,被一个肮脏的鞋印盖住了半个身子。
空气里的味儿也变了。
之前那种高级香水和天鹅绒椅子混在一起的“上等人”味道,早就散干净了。
现在闻到的,是一股子酸味儿,臭味儿,还有一股子烧糊了的金属味儿。
那是几百号人吓破了胆,出的冷汗味儿;是打翻的红酒洒在地毯上,开始发酵的酸味儿;是通风系统超负荷运转,排出来的热风味儿。
这股子味儿,要是给它起个名字,就叫“丑闻”。
还留在大厅里的,剩下不到四百人。
他们没走,要么是门口堵得像沙丁鱼罐头,根本挤不出去;要么就是名字不在那份名单上,胆子肥,留下来看这出史无前例的大戏。
人群里,突然有人站了起来。
是个女的,看打扮像个记者。
她手里还举着个话筒,是挪威本地媒体的,本来是来报道这场“盛典”的。
她没拍舞台,反而把话筒对准了前排空了一大半的VIP区,对着那些空椅子,也对着那几个还僵在座位上不敢动弹的大人物,开口了。
她的声音通过还没关闭的会场音响,传遍了整个大厅,也传到了全球每一个直播屏幕前——
“各位!”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刚才那些拼了命往外跑的人,跑得也太急了吧?”
“一千二百位‘全球精英’啊,有人连鞋都跑掉了!”
“我就想问一句,如果他们是清白的,如果他们问心无愧——”
“他们跑什么?!”
死寂。
没人回答她。
但这句话,像一颗病毒,瞬间引爆了全球的互联网。转发速度,比今晚任何一条新闻都要快!
舞台的角落,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赵猛像一尊铁塔,纹丝不动。
他把陈维远扔上来后,就退到了这里。整个过程,他身上那套侍者制服,只有一个地方乱了——马甲的第三颗纽扣,在他拎起陈维远的时候崩开了线,现在还挂在上面,一晃一晃的。
他看着舞台中央的那滩烂泥。
陈维远已经不叫了,从嗓子眼里挤出一种小狗崽子似的呜咽。
左边膝盖肿得把裤腿都撑紧了。那张脸在灯光下,油汗和灰尘混在一起,五官都扭曲了,像个被火烤化了的蜡人。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赵猛拿出来,看了一眼。
加密频道,祁同伟发来的。
四个字:干得不错。
赵猛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回。
他从来不回这种消息。任务完成了,就是完成了。这是一种结果,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成就。
他的视线从陈维远身上挪开,扫向大厅唯一的出口。
他在评估,还有没有下一个目标需要处理。
答案是没有。
那个给陈维远颁奖的亨里克·范德贝尔赫,早他妈溜了。
不过无所谓。
那张老脸已经被全世界都看清了,他能跑到哪儿去?他跑得出挪威,跑得出互联网吗?
巨幕上的视频,还在一刻不停地播放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三十七分钟后,视频终于迎来了最后一段。
这段影像里,没有任何人脸。
画面是从高空俯瞰,一座被碧蓝海水环绕的私人岛屿,棕榈树,白沙滩,简直就是人间天堂。
镜头不断下降,对准了岛屿北面一座被丛林掩盖的低矮建筑。
“盘古”的AI标注系统,在画面旁打出了一行冰冷的文字:
“此建筑为‘伊甸园’岛屿的中心设施,根据监控记录和财务数据交叉验证,自2007年至2022年间,至少有三百六十七名来自全球各地的受害者进入了这座建筑……”
文字顿了一下,然后,最后一个词跳了出来。
“……其中可确认存活并离开的人数为——零。”
那个血红色的“零”字,在巨幕上停留了整整五秒。
五秒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五秒后,巨幕黑了下去,切换回了评奖委员会那个衔着橄榄枝的白鸽LOGO。
“盘古”的任务完成了,它释放了卫星信号的控制权。
但这还有什么意义?
这只白鸽,在全球亿万观众眼里,已经不再是和平的象征。
它是一块遮羞布,一块掩盖了无数罪恶和鲜血的、肮脏的遮羞布!
一百多年的声誉,四十七分钟的视频。
撕得粉碎。
还是用你自己的颁奖典礼,用你自己的直播信号,当着你自己请来的全球观众的面。
用你自己的刀,捅进了你自己的心脏。
……
陈维远躺在舞台地板上的第十五分钟。
疼。
但疼已经不是最难受的了。
膝盖那里的剧痛,在头几分钟的尖叫过后,已经变成了一种麻木的、持续的灼烧感。
像是有人在他关节里点了一把火,火已经烧完了,只剩下滚烫的炭,闷烤着他的骨头。
最难受的,是光。
那该死的聚光灯,一直没关。
它就这么照着他,像一只巨大的眼睛,把他钉死在这里,公开处刑。
他看不清台下。
眼前一片白茫茫,只能听到模糊的、嗡嗡的议论声,还有远处传来的、越来越近的警笛声。
警笛?
是来抓我的?还是来救我的?
陈维远的大脑已经成了一团浆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