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宝殿,玉帝独坐。
不是朝会的时辰,殿里空荡荡的。
他在等。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很轻,但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每一步都带着回响。
李长庚与月老趋步入殿,一前一后,脚步很快,但都不出声。
玉帝放下朱笔。
“啪。”笔搁在砚台上,声音不大,但两个人的肩膀同时抖了一下。
“查清楚了?”
月老跪在最前面,额头不敢抬,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颤.
“回……回陛下,查清了。三圣母腕上有红绳,确已……已与人结成姻缘。”
玉帝的手指在龙案上轻轻叩了一下。
“嗒。”
声音不大,但在月老耳朵里像打雷。
“何人?”
月老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像是不敢说,又不敢不说。
“一个……”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胖厨子。”
殿中安静了一瞬。
灯焰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玉帝微微侧了侧头,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
月老的声音更小了,小得像蚊子叫。
“厨子。胖厨子。在山中给三圣母做饭的叫路平安。”
玉帝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看了看李长庚。
“太白金星,你亲眼所见?”
李长庚伏身叩首,额头在金砖上磕了一下,沉闷的一声响。他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片刻。
然后李长庚说了一句让殿中空气凝固的话。
“陛下,那厨子路平安……臣看不透。”
玉帝的手停在龙案上。
他盯着李长庚看了很久。
“看不透?”玉帝的声音很轻,“你是太白金星,三界之内,有什么人是你看不透的?”
李长庚没有抬头。
“臣也说不上来。他站在那里,像个普通的厨子。但臣的法力探到他身上,如泥牛入海。臣的目力落在他身上,如雾里观花。臣……”
他顿了一下。
“臣看不透他的深浅,看不透他的来历。三圣母用宝莲灯护着他,屏蔽了一切窥探。”
玉帝猛地站起身来。
龙椅往后滑了半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放肆!”
声音在大殿中回荡,震得梁上的尘灰簌簌落下。
“杨婵是朕的外甥女,是华山三圣母!”玉帝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沉。
“她的婚事,朕不点头,谁人敢应?她的红绳,朕不知情,谁人敢系?”
玉帝在殿中来回踱步,袍袖带风,每一步都踩得金砖咯吱作响。
忽然停住。
“查,给朕继续查。查那厨子的底细,查他的师承,查他的来历。上天入地,给朕查个水落石出!”
李长庚叩首:“臣遵旨。只是……”
“只是什么?”
李长庚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臣斗胆说一句,那红绳,已经发了根。”
玉帝的脸色变了。
发了根。
他看着李长庚,又看了看月老。
殿中沉默了很久。
那沉默像一口锅,扣在两个人头顶上。
玉帝缓缓坐回龙椅上,动作很慢。
手指在龙案上又叩了一下。
“抓。”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发号施令,而是在说一个已经决定了的事实。
“给朕把那个厨子抓来。去叫李靖来见朕。”
“是。”
大唐长安,西大街。
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糖葫芦的,卖包子的,卖胭脂水粉的,热热闹闹,烟火气十足。
路云峥和武眉并肩走在街上。一个灰扑扑的袍子,一个素淡的衣裙,走在一起像是两个普通的小夫妻。
“夫君。”武眉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嗯?”
“我们什么时候回去见婆婆?”
路云峥想了想,掰着手指头。“这两天吧。”
武眉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好。我去宫里一趟。”
“怎么了?”
“我让大囡把朝政还给李家,我不在了,我姐一个人玩不过李家的。”
路平安看了她一眼,嘴角抽了抽。
“你,好好的修炼不好,还玩什么朝政?”
杨婵微微侧头,嘴角弯了一下,眼睛里有一点狡黠的光。
“打发无聊嘛。”
路平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行吧行吧,你高兴就好。”
凌霄宝殿,玉帝面沉如水。
李靖站在殿中,甲胄铿锵。托塔天王的名头不是白叫的,往那一站,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肃杀之气。
“李靖。”
李靖出列,躬身抱拳,甲叶子哗啦一声响。
“臣在。”
“带兵下界,到华山把杨婵跟那个胖厨子抓来。”
玉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像是咬着嚼碎了才吐出来的。
“朕倒要看看,是什么人敢私自攀朕的外甥女。”
李靖领命,转身大步走出殿门。
李靖点了天兵天将一万。云头漫过南天门,浩浩荡荡往华山压去。
一万天兵排成方阵,云头铺开,遮天蔽日。
李靖站在最前面,宝塔托在掌心,面色凝沉如铁。
哪吒踏着风火轮跟在旁边,两条腿盘在风火轮上。
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看了看李靖那张铁青的脸,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少问两句,免得挨骂。
华山到了。
云头落下来的时候,李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山门两侧,六条黑狗一字排开,蹲坐在石阶上。
不是凡犬。
李靖的眉头皱了一下,皱得很深,眉心挤出一个川字。
玄仙为犬,守在山门口。
他修行这么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但玄仙级的狗看门,还真是头一回。
李靖的背脊有点发凉。
洞府石门大开,像是早就知道有人要来。
杨婵站在门口,手里没有托宝莲灯,就那么素素静静地站着,衣裙被山风吹得轻轻飘动。
她看着满山的天兵天将,看着云头上那一万甲胄鲜明的天兵,看着李靖手中那尊金光闪闪的宝塔。不惊不慌,微微欠身。
“天王驾临,有失远迎。”
李靖还了半礼,正要开口宣旨。
洞府里走出一个人。
灰扑扑的衣袍, 胖子,圆脸。
他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抬起头,看了看满山的天兵天将,又看了看李靖,又看了看哪吒。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回到李靖身上。
“来这么多人?饭做不过来啊。”
李靖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托着宝塔的手收紧了几分,目光如刀,上上下下打量这个胖子,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从里到外。
看不透。
法力探过去,如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目力落过去,如雾里观花,模模糊糊,什么也看不清。
“阁下就是厨子路平安?”李靖的声音沉下来。
路平安想了想。
“对,是厨子,砍柴,挑水,做饭,洗衣服。”胖子掰着手指头数了数,一根一根地掰,很认真的样子。
“偶尔也打打架。”
李靖的脸色如刀。
杨婵轻轻咳了一声。
李靖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杨婵,又看着胖子,又看了看山道上那六条蠢蠢欲动的黑狗。
托塔天王的手微微松了一下。
“三圣母,末将奉旨行事,得罪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天兵方阵。
“巨灵神。”
“末将在!”
巨灵神从阵中走出,身形巨大,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他往那一站,比旁边的人高出一半还多,浑身上下的肌肉鼓鼓囊囊,像是要把盔甲撑破。
“拿下。”
“诺。”
巨灵神降下云头,双脚落地,震得地面颤了一下。
他刚站稳,六条黑狗动了。
六道黑影从石阶上弹起来,快得像箭,快得像光,快得人的眼睛根本跟不上。
巨灵神还没反应过来,第一条狗已经咬住了他的右手腕,铁一样的牙齿,穿透盔甲的缝隙,咬进肉里。
六条狗,五个点,配合得天衣无缝。
巨灵神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
地面又震了一下。
他的四肢被五条狗死死按住,动弹不得。每一张嘴都咬得死死的,牙齿嵌进肉里,血顺着胳膊和腿往下流。他想挣扎,但五条狗咬合力大得出奇。
第六条黑狗在旁边团团转,急得直哼哼。它在找位置,找了一圈,发现四肢都被占了,脖子也被占了,浑身上下没剩几个能下嘴的地方了。
它看了看巨灵神的裤裆。
犹豫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它还是下了口。
没有甩头,没有撕扯,就那么咬着,死死地咬着。但光是咬着,就已经够巨灵神受的了。
“啊。”
巨灵神的惨叫声响彻华山,震得树叶哗哗往下掉。
天兵方阵里,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天兵们看着巨灵神的惨状,浑身上下都在哆嗦。
一个玄仙级的巨灵神,被六条狗放倒了。
不是打,是放倒。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就那么干脆利落地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关键是打到了还得承受酷刑。
李靖的脸色很难看。
他托着宝塔的手在微微发抖。
哪吒的风火轮停了一下。
他看着那六条狗, 有意思。
他看了父亲一眼。李靖的脸黑得像锅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