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远的话在地下停车场的通道里弹了一下,
撞上水泥墙面,又折回来。
林阙的脚步没停。
他听得出这个问题的分量。
四十八小时、认知衰退临界值、物理折叠周期,
三个不同学科的概念被精确地穿成一条线,直指《京城折叠》最底层的结构逻辑。
这是清北文学院的研究生在用自己最擅长的武器试探一个高中生的上限。
林阙内心轻轻笑了一下。
前世《北京折叠》拿下雨果奖之后,
全球范围内的学术解析论文他至少翻过成百篇。
从MIT的社会物理学实验室到牛津的文学批评期刊,
各路顶尖学者把这部作品拆成了分子级别的碎片反复研究。
宋远这个切入角度确实不错,但放在那些论文堆里,只能算中游水平。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转头,语气和走路的节奏一样平稳。
“宋师兄从生物学切入很精准。”
宋远的脚步慢了半拍,镜片后面的目光聚拢了几分。
“但只走了一半。”
登机箱的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不轻不重地铺开。
“四十八小时不仅是清醒的上限,
更是上位者为了维持绝对稳定,精准计算出来的'最优榨取刻度'。”
宋远停下了脚步。
林阙也停了。
他转过身,靠着通道墙壁,
双手交叠搭在登机箱的拉杆上,姿态显得松弛。
“多一秒,底层会因为过度清醒而滋生反抗的火种。
少一秒,又会降低劳动力机器的绝对效率。”
他顿了顿。
“四十八,不是生理极限,而是经济学上的最优解。”
通道里很静。
宋远握着林阙那只行李箱拉杆的手收紧了一圈,指节上的筋腱微微隆起。
他没有后退。
“但你这个解读的前提,是你所谓的上位者具备完美信息处理的能力。”
宋远推了推眼镜,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个档次。
“但你要知道,人的耐受力存在变量。
同样的四十八小时,不同个体的衰退曲线差异极大。
如果刻度这么死板,必然导致结构性疲劳。”
他往前迈了一步,镜片反射着头顶的冷白灯光。
“那么你的'折叠'机制,如何解决底层怨气不断累积的社会学熵增?”
唐荷站在两人中间偏后的位置,听懂了宋远在做什么。
加压。
一层比一层重的学术施压,逼迫对手暴露思维的天花板。
清北文学院的研究生用这种方式交流,就像拳击手用刺拳试探对手的防守漏洞。
而林阙靠在墙上,拿出了和在万人场馆白板前一模一样的表情。
“熵增吗。”林阙重复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淡。
“宋师兄,你把上位者想得太脆弱了。”
他的声音在通道里压低了半度。
“上位者从不惧怕熵增,它只会把熵增商品化。”
宋远的眉头拧了一下。
“物理折叠带来的强制休眠就好比是泄压阀。
底层在翻转间隙里不是在休息,是在被格式化。
四十八小时的意识清醒期积累的所有情绪、所有不满、
所有微弱的反抗念头,在强制休眠的瞬间被系统性地清零。”
林阙从墙上直起身。
“而他们每次醒来,都以为自己是‘新’的。
但上位者知道,他们只是被重启了。
反抗成本从来都不是变量,它早就被提前核算进了这四十八小时的运营损耗里。
就像工厂把机器折旧费算进了生产成本。”
他看着宋远的眼睛。
“你问的是怨气怎么处理。
答案是,上位者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处理。
它只需要确保怨气永远不会累积到临界值。
而四十八小时的格式化周期,就是那条精确到小数点后无限位数的安全线。”
通道里安静了。
拉杆箱的轮子停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最后一声轻响后归于沉寂。
宋远站在原地,握着拉杆的手指骨节发白。
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他脑子里正在高速运转,试图从林阙这套逻辑里找到一个可以反驳的缺口。
但他找不到。
生物学、经济学、社会学。
三个学科的逻辑被这个穿着校服外套的高中生用四句话缝合成了一个完整的闭环,天衣无缝。
这不是天赋异禀的灵光一闪。
这是一个在棋局之外站了很久的人,早就把棋盘上每一颗棋子的落点推演到了终局。
五秒。
整整五秒的沉默。
宋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股从他走出接站口就挂在身上的东西——
名校精英面对后辈时不自觉流露的居高临下。
从林阙说出“最优榨取刻度”的时候开始被一层一层剥掉。
直到最后那句“精确到小数点后无限位的安全线”。
终于把他脑子里试图反驳的每一条路径全部堵死,
那层东西才终于从他身上整片脱落,摔在通道的水泥地面上,碎得无声无息。
他松开拉杆。
“柳教授,说得对啊。”
宋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重新握住拉杆,把林阙那只沉重的行李箱往前拖了两步。
脚步恢复了正常的节奏,但走路的姿态和来时完全不同了。
刚才他走在最前面带路,身体语言里写着“我是引导者”。
现在他和林阙并排走,肩膀的朝向微微偏向林阙那一侧。
唐荷跟在后面,手指正在不自觉发颤。
从魔都签售会上听林阙拆解“阶层之墙”开始,她就知道这个人不一般。
但那时候她以为林阙的强,强在表达,强在破题的刀法。
此刻她才意识到自己错得离谱。
那些破题技巧、那些万人场馆里的从容,根本不是他的上限。
那只是他选择展示出来的部分。
他脑子里运转的那套认知体系,
跟她、跟宋远、跟所有同龄人完全不在一个维度上。
她想起了火车上林阙说的那句话:
“如果一套体系经不起拆,那就说明它本身就有裂缝。”
当时她觉得这句话豁达。
现在不是了,她开始觉得这句话沉重。
因为能用这种语气说出“拆了不可惜”的人,他一定经历过比在场所有人都更彻底的瓦解,然后一个人把碎片重新拼了回去。
拼到后来,他甚至不再害怕碎。
唐荷指尖冰凉,她说不清这种感觉叫什么。
不像是恐惧,更像是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发现底下的深度远远超出自己的想象。
……
三个人走出通道,
京城南站地下停车场的灯光从暗黄切换成了明亮的白炽灯。
一辆挂着清北大学通行证的黑色商务车停在专用车位上,车身干净。
宋远打开后备箱,把两只行李箱码好。
林阙那只塞满“战略物资”的大箱子占了三分之二的空间,唐荷的登机箱被挤到了角落。
三人上车。
宋远坐副驾,林阙和唐荷坐后排。
车子驶出停车场,阳光从挡风玻璃钻进来,京城九月的光线比江城硬了不止一个色号。
远处的建筑群在阳光下轮廓锐利,长安街的方向隐约可见几座标志性的屋顶。
车内安静了一阵。
宋远扭过身,半侧着看向后排的两人,眼镜被阳光切出一道反光。
他的表情和之前判若两人。
接站时那种克制的礼貌仍然挂在脸上,但眼神里的东西换了。
那不再是隔着玻璃观察的距离感,而是平视过来的、带着重量的认真。
车内安静了一阵。
车窗外掠过一排整齐的梧桐,树影在他镜片上明暗交替了三次。
他开口了,语气里那层随和被收干净,换上了一种公事公办的正式。
“有件事我得提前跟你们说。
关于青蓝计划第一阶段,也就是‘拆骨’的安排,
柳教授那边……
有点临时调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