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柳依依看似虔诚的抄经声中滑过,转眼便到了京中显赫——威远候老夫人的五十寿辰。
张氏一早便精心打扮,带着时渺与解了禁足的柳依依盛装出席。
她心中盘算着时渺与靖安侯府的婚事已定,借着这股东风,正好在权贵圈中巩固将军府的地位,多结人脉。
而柳依依年纪渐长……
谢知章那边迟迟没有明确提亲的意思,也不能再干等下去,需得为她另觅良缘。
今日这场合,正是相看的好时机。
威远侯府门前车水马龙,冠盖云集,京中数得着的权贵人家几乎悉数到场。
镇北将军府的马车抵达时,立时引来了不少关注的目光。
张氏今日特意穿了一品诰命服制,神色端肃中透着一丝志得意满。
她先一步下车,随后,时渺在她身侧丫鬟的搀扶下,也款款现身。
时渺今日只是略施粉黛,发间也只簪了一支谢知妄所赠的点翠步摇,那通身的气派与难掩的绝色,却让周遭都安静了几分。
而紧接着下车的柳依依,虽也精心打扮过,但她这份柔美在时渺的大气下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走吧。”
张氏挺直腰背,带着两个女眷,在下人的引导下,步入府邸。
寿宴设在侯府花园的敞轩及相连的水榭中。
丝竹管弦之声悦耳,笑语喧哗。
张氏一入场,便有不少相熟的夫人上前寒暄。
话里话外自然绕不开她身边这两位姑娘。
“时夫人好福气,大小姐这般品貌,与谢大公子真是天作之合。”
“是啊,听闻婚期将近?届时可别忘了给我们下帖子。”
“依依姑娘也出落得越发水灵了,时夫人可有什么打算?”
面对众人的恭维,张氏笑容得体,应对自如。
她将时渺带在身边,有意让她多结识些人脉,言谈间不免提及靖安侯府,提及谢知妄对时渺的看重。
时渺则始终保持着浅淡的笑容,依礼回应,不多言,不失态。
众人只觉她遭遇大难后能有此气度,实属难得。
而柳依依,则被有意无意地冷落了。
起初还有一两位夫人看在张氏面子上与她搭话,但问了几句,发现她不过是将军府的表小姐,且近来似乎颇多是非,便也兴趣缺缺。
渐渐地,围拢在张氏和时渺身边的人越来越多,柳依依则被挤到了圈子边缘。
她看着被众星拱月般的时渺,看着张氏那与有荣焉的侧脸。
再对比自己身边多是庶女或低阶官眷的搭话……
那些投向时渺的羡慕、讨好的目光,原本……或许也该有她一份!
若不是时渺挡了她的路!
她本想着再忍耐些时日,等找到更稳妥的时机再抛出那个秘密。
可眼前这场景,狠狠刺痛了她!
若再不行动,随着时渺风风光亮嫁入侯府,自己只会被彻底遗忘在尘埃里,再难攀上高枝。
这寿宴,名流汇聚,正是将事情闹大,借这股东风的最好时机!
宴至中途,宾客们正在园中赏戏听曲,气氛最酣。
柳依依猛地从席间站起,直奔宴席中央,噗通一声跪倒在威远侯老夫人和众多宾客面前。
“各位夫人、小姐!侯爷、夫人!”
她声音凄厉,带着哭腔,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依依今日,要冒死揭发一桩欺君大罪!”
丝竹声戛然而止,所有视线都聚焦在她身上。
张氏脸上的笑容僵住,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厉声喝道:“依依!你胡说什么!还不快起来!”
“我要揭发!镇北将军府大小姐时渺,女扮男装,冒充其早已夭折的孪生兄长时安,欺君罔上,窃取军功!”
柳依依从袖中猛地抽出那件叠好的水绿色女装和那张模糊的炭笔小像,高高举起,声泪俱下。
“证据在此!这衣裳,是裁衣娘子误送至我处的,里衬绣的正是世子时安之名,却是女子尺寸款式!这张小像,乃三年前军中画师所绘时小将军,诸位请看,这眉眼,与我这表姐时渺,可有半分差别?!”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什么?女扮男装?冒充世子?”
“这……这怎么可能?镇北将军府竟敢做出这等事?”
“欺君之罪啊!这可是要满门抄斩的!”
“柳依依不是将军府的表小姐吗?她怎会……”
张氏听进耳朵里,只觉得眼前一黑。
她最恐惧的噩梦,将军府没有男丁继承香火与爵位的秘密!
以这种最不堪的方式,在最志得意满的时刻,被公之于众!
完了……全完了……
将军府的荣耀,她的尊荣,渺儿的婚事,一切都要烟消云散了!
“你……你血口喷人!”
张氏强撑着最后的力气,指着柳依依。
“安儿与渺儿是孪生,相貌相似有何奇怪!柳依依,我念你孤苦,养你在府中,你竟因禁足小事就怀恨在心,编造此等弥天大谎来构陷主家!你其心可诛!”
她用柳依依被罚之事来混淆视听。
厅内再次一静,众人看向柳依依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的确,单凭这两样东西,似乎证据并不算充分。
柳依依没料到张氏到了此刻还敢狡辩,高声反驳。
“姨母,您还要自欺欺人到几时?难道非要等到陛下彻查,整个将军府为她陪葬吗!”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时渺身上。
的确,这位时大小姐失忆前后变化颇大。
如今这份沉静与隐约的锐利,确实不似寻常深闺女子。
时渺站在张氏身侧,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人强装镇定的虚张声势。
威远侯夫人顾及到将军府的面子准备强行让人押走柳依依时,一直沉默的时渺,缓缓站了起来。
她扶住了摇摇欲坠的张氏,目光落在挣扎的柳依依身上。
“母亲,不必再为她动气了。”
时渺的声音清越,压下了满场的嘈杂。
她转向众人,叹了一口气:“老夫人,各位夫人,小姐。依依表妹所言……并非完全虚妄。”
张氏猛地抓住她的手臂,低吼道:“渺儿!你胡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