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监宣读完圣旨,又说了许多吉祥话,便指挥着小太监们将一箱箱赏赐抬入府中。
黄金耀眼,明珠璀璨……
围观百姓啧啧称羡,府中下人也与有荣焉,脸上洋溢着喜气。
就在这时,时渺眼尖地发现,围在府门外看热闹的人群中,有几个熟悉的身影。
是昨日刚拜访过的孙校尉,还有另外两位她今日打算去探望的退役老卒。
他们穿着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站得笔直,正望着府门内的方向。
时渺心中一动。
她示意管家好生招呼宫里的公公和侍卫,自己则快步走向府门。
“孙校尉,李伯,王叔,你们怎么来了?”她语气温和,全然没有新晋侯爷的架子。
孙校尉几人见时渺亲自过来,都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行礼。
“见过侯爷!恭贺侯爷大喜!”
“快别多礼。”
时渺虚扶一下。
“外面日头大,几位都是我的长辈,快请进府里喝杯茶。”
孙校尉几人互相看了看,显得有些犹豫。
他们是听说今日有封赏,特意结伴过来,远远看一眼,道声贺便心满意足,从未想过能进侯府大门。
“侯爷,这……这不合适,我们身上脏……”
一个老卒搓着手,不好意思道。
“有什么不合适?”时渺正色道,“没有你们当年在战场上流的血汗,哪有我今日?快请进。”
她态度坚决,亲自将几人迎进了府,吩咐下人引至花厅旁一间清净的偏厅,奉上香茶点心。
张氏和柳依依还在前院应付宫人和清点赏赐,见状只是远远瞥了一眼,并没有过来。
偏厅里,时渺请几位老卒坐下,关切地问起他们近况。
孙校尉等人心中温暖,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聊了一会儿家常,孙校尉忽然从怀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小包裹。
“侯爷。”
他压低声音,神情严肃。
“昨日您走后,老汉我越想越觉得当年那事不对劲。晚上翻箱倒柜,竟让我找到了这个。”
他一层层打开油纸,里面是半张残破发黄的货单。
纸张质地粗糙,显然是民间商行所用,并非官制。
“这是……”时渺接过,仔细查看。
货单正面字迹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粮、押等零星字样,还有一些鬼画符般的涂改痕迹。
孙校尉指着货单背面:“您看这儿。”
时渺将货单翻过来,只见背面用烧黑的木炭,歪歪扭扭画着几个古怪的符号,排列方式有些规律。
她心头猛地一跳!
这些符号……她在调查谢知妄提供的那些陈年账册时,在几份涉及边境私货往来的密档边缘,见过类似的标记注释!
据谢知妄说,那是某些见不得光的行当,比如走私商队内部使用的暗号!
“这是……”
时渺手指抚过那些炭笔符号,脑中下意识地根据这几日恶补的暗号规律推演起来。
她脱口而出:“利明粮队?”
话音一落,孙校尉和另外两位老卒都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侯爷,您……您认得这些鬼画符?”
时渺心中一凛,知道自己失言了。
她更意识到,这张货单是物证,绝不能再让孙校尉带回去。
若被有心人察觉孙校尉在调查旧事,甚至持有证据,恐怕会招来杀身之祸!
她立刻收敛神色,轻轻摇头。
“不认得。只是见到这古怪符号,觉得排列有些眼熟……似乎在某些杂书图谱上见过类似的标记,胡乱一猜罢了。”
时渺的目光扫过三人,声音压低了些。
“不过此物……非同小可。你们昨日与我提及旧事,今日又拿出此物,若被当年那些做手脚的人知晓,只怕会引来祸端。”
孙校尉等人脸色顿时一变:“侯爷,您的意思是……”
“这东西。”
时渺指尖轻轻点在那半张货单上。
“不能再留在您手中。它太扎眼了,您今日带着它出来,已冒了风险。”
她看着孙校尉紧张起来的神色,语气放缓。
“这样,这东西我先替您收着。对外,便说是我见这旧物有趣,像个古物样子,想留下研究把玩,与您换些赏银。您看可好?”
孙校尉是老兵油子,虽耿直却不傻,立刻明白了时渺的用意。
侯爷这是在保护他!
用索要古物的借口,既能留下证据,又能撇清他主动提供的嫌疑。
他心头一热,感激又后怕。
“使得,使得!全凭侯爷做主!这破纸片能入侯爷的眼,是它的造化,老汉岂有不愿之理?”
时渺点头,将货单仔细收进自己袖中,随即唤来丫鬟,低声吩咐几句。
不一会儿,丫鬟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锭雪花银和几匹厚实的棉布。
“孙校尉,这点银两和布匹,算是我与您这旧物的,也是我一点心意,给几位叔伯补贴家用,莫要推辞。”
时渺语气诚恳。
孙校尉只得收下,心中对这位年轻侯爷的感念更深。
时渺又与他们说了些话,亲自将他们送到府门外,看着他们互相搀扶着,身影消失在街角。
送走孙校尉等人,时渺回到采跃居,立刻将那半张残破货单取出,再次仔细端详。
若这货单真与当年那批改道的军粮有关,那这利明粮队,恐怕就是关键。
她将货单小心地夹入一本厚重兵书的内页,思忖片刻,将兵书放回书架。
过了一会儿,又将货单取出,贴身藏在了枕头下的夹层里。
枕下最危险,也最安全。
寻常盗贼,不会想到去翻女子卧榻的枕头。
当晚,采跃居内灯火早早熄灭,府中渐渐沉入一片寂静。
子夜时分,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从屋檐滑落,避开巡夜的家丁,撬开了采跃居内室的后窗。
夜风涌入,时渺的睫毛在黑暗中微微颤动了一下,随即睁开了眼睛。
她素来警觉,即便在自己府中,睡眠也很浅。
她没有动,只有被子下的手,悄然握住了藏在枕边的匕首柄。
来人显然是个高手,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借着垂下的幔帐,时渺能看见那黑影蒙着面,身形瘦削矫健,目光迅速扫过室内陈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