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当益三娘夫妇再一次端着饭菜，忐忑不安地走进院子时。
那个一直沉默着的身影，第一次，主动转过了身。
他看着他们，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缓缓地，扯出了一个弧度。
那是一个虽然疲惫、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今天的鱼汤，闻着很香。”
……
是夜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离开了望山县。
东海之滨。
那三座孤零零的土坟，依旧安静地，伫立在海风之中。
李惊鳞在坟前，缓缓坐下。
海浪声，声声入耳。
他一坐，便是一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才缓缓伸出手。
三支通体漆黑，由神使神魂与无尽业力炼制而成的黑香，出现在他的掌心。
这是为雷霄准备的祭品。
可现在，雷霄已经魂飞魄散，连被祭奠的资格，都没有了。
他看着手中的三支黑香，沉默了许久。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其中一支之上，若有所思。
东海之滨，晨曦微露。
金色的阳光，第一次，驱散了笼罩在这片海滩上空的、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死寂与怨气。
海风，依旧带着咸湿的味道，却不再冰冷刺骨。
李惊鳞就那么安静地坐在三座小小的土坟前，他身后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很长很长。
一夜未动。
他手中的那颗七彩石头，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
大仇，得报。
那股支撑着他从一个凡人，走到审判天帝这一步的、滔天的恨意，如同烧尽了最后一根柴薪的烈火，终于，熄灭了。
火焰熄灭之后，不是温暖，而是比冰雪更刺骨的、无边无际的空洞。
他的目光，缓缓落在了身前那三支通体漆黑，由神使神魂与无尽业力炼制而成的黑香之上。
这是为雷霄准备的终极审判。
是三界之内，所有“罪”与“罚”的极致凝聚。
可现在，雷霄已经魂飞魄散，连被这黑香祭奠的资格，都没有了。
这三支代表着绝对终结的力量，成了无主之物。
就这么，让它们随风而逝吗？
李惊鳞伸出手，轻轻地，拈起了其中一支。
入手冰凉，仿佛握住了一截来自九幽之下的寒冰，一股纯粹的、要将万物都拖入终焉的死亡气息，顺着指尖，缓缓蔓延。
他的脑海中，闪过了那场大战的无数画面。
真武神君那决绝的转身。
十万天兵那崩塌的信仰。
望山县那冲天而起的万家灯火。
还有崔判官、老城隍他们，那担忧又敬畏的眼神。
仇恨，了结了。
可因果，并未消散。
这个破碎的三界，需要一个新的“规矩”。
一个不再由高高在上的天帝，随意定义善恶的规矩。
一个凡人的血泪，也能让神明偿命的规矩。
而眼前这三支黑香……
这极致的“罚”，不正是用来奠定这“规矩”的，最好基石吗？
它不该是复仇的终点。
而应该是，秩序的起点。
李惊鳞眼中的那片死寂，终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
他缓缓地，收起了那三支黑香。
然后，他站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三座土坟，仿佛要将它们永远刻在自己的神魂深处。
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了晨曦的海风之中。
……
望山县。
与李惊鳞离开时的萧索不同，此时的县城，堪称是三界之内，最热闹的地方。
城内张灯结彩，到处都是自发挂上的红色绸缎。
百姓们奔走相告，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的、最纯粹的喜悦。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天帝陨落，什么吞噬者降临。
他们只知道，那个高高在上，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的雷霄神宫，塌了。
他们只知道，自家的城隍爷，回来了。
这就够了。
然而，这股发自民间的、热烈的欢庆气氛，却无法渗透进城隍庙那高大的院墙之内。
庙内，暗流涌动。
当李惊鳞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城隍庙大殿门口时。
他看到的，是一片嘈杂与争执。
大殿之内，早已挤满了人。
左边，是老城隍、崔判官、黑白无常等一众旧部，他们一个个神情激动，却又带着几分憋屈。
右边，则是几名身穿玄黑战甲，气息肃杀的神将，他们是真武神君留下来，协助维持秩序的部下。
双方泾渭分明，正为了什么事情，争得面红耳赤。
“崔判官！我再重申一遍！城西那座雷霄神宫的废墟，是我麾下将士浴血奋战打下来的！其内的所有残余法器、阵法材料，理应作为战利品，由我部统一收缴处置！”一名独臂神将声如洪钟，语气强硬。
崔判官手中的判官笔捏得咯咯作响，冷声道：“王将军此言差矣！此地乃帝君之疆域，所有缴获，都应先入库登记，再由帝君统一论功行赏！你们这般私自处置，与强盗何异？！”
“放肆！我等乃真武神君座下，奉命清剿余孽，维持秩序！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污我等为强盗？！”
“你……！”
老城隍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不停地搓着手，想要劝解，却又插不进话。
旧神道与新军规的矛盾。
管辖权的冲突。
战后利益的分配。
这些最现实，也最棘手的问题，在战争结束的第一时间，便赤裸裸地，摆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就在这时。
所有争吵的声音，戛然而止。
整个大殿，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他们僵硬地，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门口。
李惊鳞，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的脸色，比离开时更加苍白，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就让这满殿的神明与天将，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窒息与压力。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迈开脚步，一步一步，缓缓地，走上了那空置已久的主位。
他坐了下来。
然后，在所有人那惊惧的、不敢直视的目光中。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三支通体漆黑的香，出现在了那张巨大的、由千年阴沉木打造的公案之上。
“咚。”
一声轻响。
仿佛不是三支香，而是三座来自九幽的万丈冰山，狠狠砸进了所有人的神魂之中！
大殿内的温度，骤然下降，仿佛一瞬间便进入了永冻的寒冬！
那三支黑香之上，散发出的，是纯粹到极致的“罪”与“罚”，是死亡与终结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