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虚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王大石靠在岩壁上,腹部插着一支还在微微颤抖的羽箭鲜血已经染红了他身下的大片土地。
在昨日最凶险的一次冲锋中,正是他用自己那身体为李玄挡下了这致命的一箭。
李玄猛地回头快步走到他身边,撕下自己身上的内衬死死按住他的伤口。
“别说话!省点力气!”李玄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无法控制的颤抖。
“呵……俺……俺可能不行了……”王大石咧开嘴,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满脸扭曲,“能……能跟着你……打这么一场……值了……”
“闭嘴!”李玄低吼眼眶竟有些发红,“我让你活着你就必须活着!”
也就在这时远方的地平线上烟尘再起!
一面绣着猛虎的大宁王朝军旗出现在所有人的视野之中!
“是……是援军!是咱们的援军!”一个幸存的士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了喜极而泣的嘶吼!
这声嘶吼像是一颗火星点燃了这片绝望的死地。所有幸存的士兵都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巨大欢呼,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有人哭着哭着就昏死过去。
援军来得很快。
带队的是一名身披精良铁甲,面容刚毅的中年校尉。当他带着上千名生力军踏入尖刀隘口时,饶是见惯了生死的他,也被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隘口内外,尸体堆积如山,玄军的黑甲与大宁的布衣混杂在一起,几乎堵塞了整个通道。空气中那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味,让不少新兵当场就弯腰呕吐起来。
“怎么回事?!”校尉翻身下马,一把揪住一个失魂落魄的士兵,“驻守此地的百人队呢?孙德呢?!”
也就在这时,躲在最后方一块岩石后面,大腿上只受了点皮外伤的孙德,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抱住校尉的大腿,哭嚎道:“将军!将军您可算来了!末将……末将率部死守隘口,与数倍于我的玄军血战一夜!几乎……几乎全军覆没啊!”
他演得声泪俱下,仿佛自己是最大的功臣。
校尉皱了皱眉,看着他那虽然狼狈但几乎没什么伤的样子,又看了看周围那些重伤垂死的士兵,眼中闪过一丝怀疑。
“你部百人,挡住了玄军千人骑兵营的一天一夜?”
“是……是的!”孙德挺起胸膛,脸上挤出无比的悲壮,“末将身先士卒,与敌将大战三百回合,最终……最终侥幸获胜!保住了隘口不失!”
他话音刚落。
“放你娘的屁!!”
一声虚弱却充满了无尽愤怒的咆哮,从岩壁处传来。
是王大石!他撑着身体,怒瞪着孙德,因为激动,腹部的伤口再次飙出一股鲜血。
“要不是李玄!我们早就被你这个孬种害死了!开战你就想跑!是你!是你把李玄画的布防图给烧了!是你害死了那么多弟兄!”
“你……你血口喷人!”孙德脸色瞬间惨白,指着王大石,气急败坏地尖叫。
校尉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的目光,越过还在狡辩的孙德,落在了那个正默默为王大石处理伤口的,瘦弱的身影上。
那个年轻人,浑身浴血,却站得笔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在他的身上,校尉看到了一种与周围所有人的惊恐、悲怆、狂喜都截然不同的气质。
那是一种……掌控一切的沉稳。
“你,就是李玄?”校尉沉声问道。
李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我只是想带着弟兄们,活下去。”
一句简单的话,比任何功劳簿,都更有分量。
校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这血腥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杀气毕露。
“来人!”
“在!”
“孙德,临阵脱逃,谎报军情,贻误战机!给我就地拿下,按军法,斩了!”
孙德吓得双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一股骚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不!将军饶命!将军……”
不等他求饶完,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已经将他拖了下去,刀光一闪,惨叫声戛然而止。
处理完孙德,校尉走到李玄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那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震撼。
“小子,干得不错。从今天起,这支队伍,你来带!我给你补足两百人!你,就是新任队正!”
队伍被调往了后方的安阳镇休整。
李玄成为队正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校尉赏赐下来的所有金银,以及从玄军尸体上搜刮来的战利品,全部分了下去。
阵亡的弟兄,抚恤加倍,送到家人手中。
像王大石这样重伤致残的,也分到了一笔足以安度余生的银钱。
他自己分文未取。
此举让他彻底赢得了这支在血火中重生的队伍的所有人心。
安阳镇是北境少有的还算安宁的地方。街道上人来人往,有叫卖的小贩,有嬉闹的孩童,充满了李玄从未感受过的生活气息。
他将王大石安顿好后一个人走在街上。
他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服,和他那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冷冽气质让路人纷纷侧目。
忽然他的脚步停在了一个小小的药材摊前。
摊主是个很年轻的姑娘,荆钗布裙脸上还带着一丝长途跋涉的灰尘,但那双眼睛却像山涧里的清泉干净透亮。
她的摊位上摆着一些最常见也最便宜的止血消炎草药。
“姑娘,这地榆炭怎么卖?”李玄看着那些熟悉的草药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军中创伤药紧缺这些东西能救很多人的命。
那姑娘抬起头看到李玄的军服,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她的声音很好听像山谷里的风铃。
“军爷您要是用在军中,这些您都拿去吧不要钱。”
李玄愣住了。
“这不行。”他从怀里掏出自己仅剩的几枚铜板,“一码归一码。”
姑娘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扑哧一声笑了,那笑容像阳光一样照进了李玄那片冰封的心湖。
“我叫阿芷,是从南边逃难过来的。”她一边麻利地将草药打包一边轻声说,“我的爹娘就是被玄军杀的。是你们这些军爷在前面拼命,我们这些人才有地方躲。我没什么能做的,这些草药就当是我替我爹娘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