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高官员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所有人的心上。
是啊。
没手段了。
皇上现在就像是一条出海的蛟龙,身边铁甲林立。
暗杀?毒药?
根本近不了身。
借刀杀人?
刀已经被皇上自己折断了。
绝望的气氛在书房内蔓延,有人甚至开始低声啜泣。
“难道,我们就只能坐在这里,等死吗。”
紫袍官员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双目无神。
就在这时。
一直站在书房角落里,一个始终没有开口的黑瘦官员,缓缓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袍,长着一对三角眼,眼神阴鸷得让人发毛。
“诸位大人,何必如此灰心。”
黑瘦官员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诡异的穿透力。
“起义军确实是指望不上了。”
“但是,谁说这西北的地界上,就没有能对付那几千关宁铁骑的刀了。”
主位上的神秘老者,手里的核桃突然停了下来。
“哦?”
老者微微前倾了身子,阴影中露出一双闪烁着寒芒的眼睛。
“说下去。”
黑瘦官员拱了拱手,走到书房挂着的那幅巨大的大明九边防御图前。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地图上太原府的北面,重重地点了一下。
“榆林驿。”
黑瘦官员转过头,看着众人。
“皇上从太原回京,走阳和卫,这榆林驿,是必经之路。”
“那又如何。”
瘦高官员皱了皱眉。
“榆林驿周围地势平坦,一马平川,最适合骑兵冲锋,我们在那里设伏,纯粹是找死。”
“我们在那里当然设不了伏。”
黑瘦官员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可是,有人能。”
他再次转过身,手指顺着榆林驿,猛地向北划去,直接越过了长城防线,点在了一片空白的草原上。
“诸位难道忘了。”
“去年冬天,皇太极率领建州大军入关,虽然在遵化被皇帝打退了。”
“但是,皇太极撤军的时候,并没有把所有的兵马都带回辽东。”
黑瘦官员的声音开始兴奋起来,带着一丝病态的战栗。
“为了震慑那些看到大明赢了仗就想暗中投降的蒙古诸部,皇太极在榆林驿以北的草原上,留下了一支骑兵。”
“这支骑兵,人数不多,只有不到六千人。”
“但是,他们是建州女真的精锐。”
此言一出。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干了。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建州女真。
八旗铁骑。
这四个字,在大明官员的心里,就像是一座压了十几年的大山,代表着无敌,代表着屠杀。
“你疯了。”
紫袍官员猛地站起身,指着黑瘦官员的鼻子,手都在发抖。
“那是建奴。那是大明的死敌。”
黑瘦官员没有理会他的指责,眼神越发疯狂。
“不仅如此,老夫还花重金买到了一个绝密的消息。”
他环视着众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驻守在那里的那支建州骑兵,隶属于正白旗。”
“而领兵的将领,并非寻常之人。”
“他乃是老奴努尔哈赤的第十四子,早就在辽东战场上已经崭露头角,被皇太极极为看重的多尔衮。”
多尔衮!
这个名字,在场的人并不陌生。
虽然他还年轻,但在辽东的几场血战中,他率领的正白旗骁勇善战,杀人如麻,早已凶名在外。
“诸位试想一下。”
黑瘦官员的声音像魔鬼的蛊惑。
“多尔衮是个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他渴望战功,渴望在建州女真内部树立绝对的威望。”
“如果,我们想办法,把大明皇帝即将只带着数千骑兵,轻车简从路过榆林驿的消息,悄悄透露给他。”
“以多尔衮的胆识和贪婪,他会怎么做。”
“大明皇帝的项上人头,这个诱惑,足以让他率领那两千正白旗精锐,不顾一切地越过长城,直扑榆林驿。”
“就算关宁铁骑再能打。”
“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遭到六千八旗精锐的决死突袭,他,还能活得下来吗。”
死寂。
书房内陷入了长达半柱香的死寂。
只有紫南香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在刺激着每个人的神经。
这个计划,太毒了。
太狠了。
也太绝了。
瘦高官员满头大汗,他看着黑瘦官员,就像看着一个怪物。
“这......这怎么行。”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恐惧。
“这是叛国。这是通敌卖国。”
“大明律例,勾结外夷者,凌迟处死,夷十族。”
“我们若是做了,死后连祖宗的祠堂都进不去啊。”
“是啊,这也太胆大包天了。”
其他几个官员也纷纷附和,虽然他们贪墨成性,但骨子里那种天朝上国文人的伪善,让他们对“通敌”这两个字本能地感到排斥。
“叛国?”
黑瘦官员仰起头,突然低声笑了起来。
那笑声像夜枭一样难听。
他猛地转过头,双眼血红地盯着瘦高官员。
“李大人,你现在跟我讲叛国?”
“你们之前跟王嘉胤那些反贼通信,出卖皇上的位置信息,难道就不是叛国。”
“难道就不是谋逆。”
黑瘦官员步步紧逼,手指几乎戳到了瘦高官员的鼻子上。
“王嘉胤是贼,皇太极也是贼。”
“同样是杀皇上,借流寇的刀,和借建奴的刀,有什么区别。”
“不都是一个凌迟处死、诛灭九族的下场。”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瘦高官员脸色煞白,连连后退。
“我这是在救你们的命。”
黑瘦官员猛地一挥衣袖。
“现在这事要是爆发了,不管东厂是查出我们贪了马士英的银子,还是查出我们之前勾结流寇。”
“反正都是个死。”
“既然横竖都是一死,与其坐在家里等曹化淳那个死太监上门来抄家,不如豁出去,干一场大的。”
“只要皇上死在榆林驿。”
黑瘦官员的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建奴杀了皇上,那就是国仇。”
“到时候,国不可一日无君,我们在朝中的力量,足以拥立一位年幼的藩王进京即位。”
“到了那时,所有的烂账,所有的罪证,都会随着那个不听话的皇帝,一起埋葬在黄土里。”
“我们,依然是这大明朝高高在上的青天大老爷。”
这番话,如同重锤一般,狠狠地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是啊。
现在已经是死局了。
皇上活着回来,他们必死无疑。
皇上死了,他们才能活,而且能活得更好。
比起那虚无缥缈的祖宗祠堂,眼前身家性命和滔天权势,才是实实在在的。
书房里的喘息声渐渐变得粗重起来。
紫袍官员眼中的犹豫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亡命徒般的凶狠。
瘦高官员也不再说话了,他死死咬着牙,显然是在进行着激烈的心理斗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