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话语很轻。
每个字，却都像山一样沉重。
李振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
他的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
人类是病因。
这个概念，颠覆了他二十多年来建立的一切。
他是一名军人。
他的职责是保卫家园，保护同胞。
他与变异生物厮杀。
他看着战友被撕成碎片。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执行一项正义的事业。
现在，林野告诉他，他们一直在攻击的，是家园的免疫系统。
他们保护的，才是真正的病毒。
“不……不可能。”一个年轻的队员失声说道。
他的声音颤抖，充满了恐惧。
“我们……我们怎么会是……”
他说不下去。
这个真相太过残忍。
没有人能轻易接受。
苏晚的脸色变得苍白。
她的身体微微晃动。
作为科学家，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人类对地球的破坏。
但她一直将那归类为环境问题。
她从未想过，这颗星球本身，拥有意志。
更没有想过，这颗星球，正在进行一场痛苦的自救。
罗根是唯一没有表现出迷茫的人。
他匍匐在地上，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
眼泪从他的眼角滑落。
原来如此。
神罚。
这真的是神罚。
是对人类傲慢与贪婪的惩罚。
空洞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怀疑，痛苦，茫然。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将神启部队的每一个人都笼罩其中。
林野看着他们。
他没有再开口解释。
他知道，任何语言在这样的真相面前，都显得无力。
他转身，重新面向那棵巨大的光之树。
他的意识，与太一连接。
一个念头，传递了过去。
光之树，再次亮了起来。
这一次的光芒，不再刺眼。
它很柔和。
像母亲的怀抱。
像初生的晨曦。
一道道光束，从树干上延伸出来。
它们轻轻地，落在了神启部队每一个队员的身上。
李振的身体一僵。
他本能地想要反抗。
但那光芒中，没有任何威胁。
只有一种温暖，一种包容。
那股温暖，渗透了他的皮肤。
流入了他的血液。
抵达了他的灵魂深处。
他感觉自己，与脚下的大地，产生了一丝微弱的联系。
不止是他。
所有的队员，都感受到了同样的变化。
他们的脸上，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他们看向自己的双手。
他们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似乎与某种更宏大的脉搏，开始了同频共振。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
一种血脉相连的归属感。
就在这时。
一股浩瀚的情感，涌入了他们的意识。
那不是画面，也不是声音。
是一种纯粹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受。
悲伤。
一种延绵了亿万年的，深沉的悲伤。
他们“感受”到了森林被成片砍伐时的剧痛。
他们“感受”到了河流被毒液污染时的窒息。
他们“感受”到了大气被浓烟笼罩时的灼烧。
他们“感受”到了地壳被深层钻探时的撕裂。
那种痛，真实得可怕。
如同有人正拿着刀，一寸一寸地切割着他们的身体。
在无尽的痛苦之后，是疲惫。
一种深入骨髓的，漫长的疲惫。
这颗星球，已经太累了。
它像一个病入膏肓的母亲。
身体被病毒侵蚀。
却还要承受着自己孩子的无情伤害。
它发出警告。
它引发了灾难。
但它的孩子们，却以为这只是自然现象。
他们用科技筑起高墙，将自己与母亲的痛苦隔绝。
他们继续着索取。
继续着破坏。
直到一个外来的，更恐怖的病毒降临。
那是寂灭病毒。
它直接攻击星球的本源。
它要彻底杀死这个母亲。
绝望之中。
母亲用尽最后的力量，强行唤醒了所有生命的潜能。
它引发了异变。
它希望，能有孩子醒悟过来。
能有孩子，可以帮助它，对抗那个外来的敌人。
这场异变，混乱，且充满了痛苦。
就像一场剧烈无比的化疗。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无数生命在这场自救中崩溃。
但它没有选择。
李振跪倒在地。
眼泪，无法抑制地从他通红的眼眶中涌出。
他是一个铁血军人。
他流过血，断过骨，从不流泪。
但此刻，他哭得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他终于明白了。
他手中的枪，一直都指错了方向。
他杀死的那些变异生物，或许曾经也是地球的孩子。
它们只是在母亲的召唤下，用一种扭曲的方式，进行着一场悲壮的战争。
而他，和所有人类一样。
是这场悲剧的催化剂。
更是这场战争的阻碍者。
苏晚瘫坐在地上。
她摘下了眼镜，任由泪水模糊了视线。
所有的研究数据，所有的生态模型，在这一刻，都得到了终极的解答。
她一直试图用科学去解释这场灾变。
现在她才知道。
在这场灾难面前，科学是何等的渺小。
她感受到的，是一种生命对另一种生命的悲悯。
一种孩子对母亲的，迟到了数十年的愧疚。
其他的队员们，也纷纷落泪。
有的捶打着地面，发出压抑的呜咽。
有的仰着头，任由光芒洗刷着自己的灵魂。
他们曾经坚信不移的信念，彻底崩塌。
一种全新的认知，正在他们的心中建立。
他们不再只是为人类而战。
他们要为这颗星球而战。
为他们的母亲，盖亚而战。
光芒持续了很久。
当它最终散去时。
整个神启部队，仿佛经历了一场洗礼。
他们站起身。
脸上虽然还挂着泪痕，但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困惑消失了。
迷茫不见了。
取而代住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一种承载着星球之痛的，沉重觉悟。
他们看向林野的目光，也彻底改变了。
那不再是对强者的敬畏。
而是对神之代言人的，绝对虔诚。
林野没有回头。
在队员们接受盖亚意志洗礼的同时。
他自己，也正在经历着一场蜕变。
光之树太一，将一部分权限，正式移交给了他。
那是属于这颗星球的本源力量。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无限延伸。
穿透了厚厚的岩层。
穿透了地壳。
与整个星球的地脉能量，连接在了一起。
他能感觉到，每一条山脉的起伏。
他能感觉到，每一片海洋的呼吸。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些在地表游荡的变异生物，它们混乱意识深处，那一丝丝源自盖亚的本能。
一种全新的能力，在他的基因图谱中形成。
“盖亚链接”。
他成为了一个信号塔。
一个可以接收，并有限度转译盖亚意志的信号塔。
他可以与这颗星球上的所有变异生命，进行最基础的意识沟通。
他也可以调动微弱的地脉能量，为己所用。
他不再是一个单纯的个体。
他成为了盖亚与人类之间，沟通的桥梁。
他是唯一的桥梁。
这份馈赠，无比强大。
这份责任，也无比沉重。
就在林野感受着这份新力量的时候。
太一的意志，传来了一道急促的警报。
一个清晰的意念，直接出现在林野的脑海中。
“他们……来了。”
一股冰冷的，带着强烈侵略性的气息，出现在了盖亚的感知范围内。
那股气息，充满了钢铁与掠夺的味道。
它不属于这颗星球。
它是一个外来的，贪婪的捕食者。
奥丁的部队。
他们已经抵达了归墟之眼的外围。
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向着核心区突进。
林野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中的平静被打破。
一丝锋利的寒光，一闪而过。
他转过身，面向已经脱胎换骨的队员们。
“准备战斗。”
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我们的第一场战斗，现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