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有点重。
朱秀英被噎了一下，周围几个社员也看了过来，眼神有点不对。
她脸更红了，气冲冲地说。
“行，咱们走着瞧！”
“等你家那个毛子娘们儿上了台，露了怯，看她还怎么得意！”
说完，她拉着周晓娟，扭头就走。
背影气鼓鼓的。
陆少平看着她的背影，摇摇头。
这朱秀英，心气是高，可惜用错了地方。
......
又过了两天。
这天上午，村里的大喇叭忽然响了。
徐大强的声音传遍整个村子。
“全体社员注意了，全体社员注意了！”
“公社教育组的领导，王洪贤王主任，还有几位同志，今天来咱们村，考察学校，选拔老师！”
“大家伙儿有空的话，都到新学校这边来，一起看看，也给我们江坪村小学壮壮声势！”
“再广播一遍…”
广播声在冬日清冷的空气里回荡。
陆少平和伊莉娜到学校的时候，操场上已经挤满了人。
新盖的三间教室青砖灰瓦，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齐整。
教室前面的空地上，摆了几排从各家凑来的长条板凳。
最前面一排，放了几张桌子，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后面坐着五六个干部模样的人。
中间是个四十来岁、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中年人，面色严肃，正低头翻看手里的本子。
旁边坐着徐大强和大队会计，陪着小心说话。
这应该就是公社教育组的王洪贤主任了。
周围乌泱泱全是人，大人孩子都有，伸着脖子往前瞅，议论声嗡嗡的。
“看看，那就是王主任，听说管着全公社的学校呢！”
“哎哟，阵势不小啊，这么多领导，我看伊莉娜那姑娘挺好，说话和气。”
“朱秀英也不差啊，人家是大学生…”
张铁柱从人堆里挤过来，冲伊莉娜咧嘴笑。
“嫂子，别紧张，就跟你平时教秋雪她们唱歌似的，准行！”
陆少平拍了拍伊莉娜的肩膀，低声说：“按咱们准备的来，没问题。”
伊莉娜点点头，手心有点汗，但眼神很稳。
这时，朱秀英也来了。
她今天特意换了身半新的列宁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一副知识分子的派头。
看到伊莉娜和陆少平，她嘴角撇了撇，昂着头从旁边走过去。
周晓娟跟在她身后，也斜了伊莉娜一眼，小声嘀咕。
“打扮得再像样，也是外国来的。”
“就是，能跟秀英姐比？”
“看她能讲出个啥。”
伊莉娜听见了，抿了抿嘴唇，没吭声。
陆少平眼神冷了些，但没说话，只是握了握伊莉娜的手。
朱秀英走到前排，跟徐大强和王主任打了招呼，然后在旁边预留的位置坐下，腰板挺得笔直。
徐大强见人来得差不多了，站起来，拿着个铁皮喇叭，清了清嗓子。
“静一静，大家都静一静！”
议论声慢慢小下去。
“今天，公社教育组的王主任和各位领导，专程来咱们江坪村，考察咱们新学校，选拔老师！”
“这是咱们村的大喜事，大家鼓掌欢迎！”
稀里哗啦的掌声响起来。
王主任等人站起身，朝大家点点头，又坐下了。
“按公社要求，外语老师人选，要公开选拔，择优录用。”徐大强继续说。
“经过报名和初步筛选，今天参加选拔的，是朱秀英同志，和伊莉娜同志。”
“两位同志依次上台，简单讲一讲，展示一下教学能力。最后由王主任和各位领导评定。”
“下面，先请伊莉娜同志上台！”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
伊莉娜深吸一口气，看了陆少平一眼。
陆少平朝她点点头，眼神里是满满的信任。
伊莉娜走上临时用课桌搭成的讲台。
她今天穿得朴素，但干净整洁，头发编成一根粗辫子垂在肩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站上讲台，她先朝下面的领导和社员们微微鞠了一躬。
然后转向旁边几个被特意叫来充当学生的村里孩子。
“同学们好。”她用清晰的中文说。
几个孩子有点害羞，参差不齐地回：“老…老师好。”
伊莉娜笑了笑，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大的英文字母。
“A，B，C。”她指着字母，用英语读出来，发音标准清晰。
“这是英文字母，就像咱们的拼音一样，是学英语的基础。”
接着，她教了几个简单的单词。
“Apple，苹果。Book，书。Hello，你们好。”
她读得很慢，很清晰，每教一个词，就让孩子跟着读，还拿出准备好的苹果和书本做实物展示。
孩子们觉得新奇，跟着大声读，气氛很快活跃起来。
伊莉娜很耐心，哪个孩子读错了，她就轻声纠正，一遍不行就两遍。
她还设计了小游戏，让孩子们比赛谁读得准，读得快。
短短十来分钟，几个孩子居然都能磕磕绊绊地认出那几个字母，说出单词了。
台下的人看得津津有味。
“别说，教得挺像样！”
“发音怪好听的，跟收音机里似的。”
“看孩子们学得多带劲！”
这年头，大伙儿哪听过正经外国话？
只觉得伊莉娜说得有板有眼，态度又亲切。
前排的王主任也微微点头，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朱秀英坐在下面，脸色有点不好看。
她没想到，伊莉娜不是干巴巴地讲，而是真的在教，而且教得挺活。
周晓娟在她耳边小声说：“秀英姐，她就会这点皮毛…”
朱秀英没吭声，手指捏紧了笔记本。
伊莉娜讲完了，又朝台下鞠了一躬。
掌声比刚才热烈了不少。
张铁柱扯着嗓子喊：“好，教得好！”
引得周围一片善意的哄笑。
伊莉娜脸红红的，快步走下台，回到陆少平身边。
陆少平冲她竖起大拇指：“很好。”
伊莉娜眼睛亮亮的，松了口气。
张铁柱挤过来，冲着朱秀英那边故意大声说。
“嫂子讲得真不赖，比某些光会摆架子的强多了！”
朱秀英脸一沉，狠狠瞪了张铁柱一眼。
徐大强再次上台。
“好，感谢伊莉娜同志的展示。下面，请朱秀英同志上台！”
朱秀英站起来，扶了扶眼镜，拿着笔记本，迈着步子走上讲台。
她先朝领导席方向郑重地点点头，然后转向台下，声音洪亮。
“各位领导，各位社员同志，大家好。我是知青朱秀英，省城师范学院毕业。”
她先自我介绍，强调学历。
然后，她打开笔记本，开始讲。
讲的是如何做好一名乡村小学教师。
从教师的思想觉悟，讲到教学方法论，从课堂管理，讲到家校联系。
引经据典，条理清晰，确实能看出师范教育的底子。
但…她全程几乎没有碰外语。
只在最后，提了一句外语教学要循序渐进。
然后念了两个单词，发音生硬别扭，跟伊莉娜的标准流畅比起来，高下立判。
而且她的语气，始终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教导感，不像在跟孩子交流，倒像在做报告。
台下开始还有人认真听，后来就有些走神了。
孩子们更是听得懵懵懂懂，小脸上写满无聊。
朱秀英讲完，台下掌声稀稀拉拉，远不如刚才热烈。
她自己似乎也觉得不太对劲，脸色有些僵硬地下了台。
徐大强看看王主任。
王主任和几个领导低声商量了一会儿。
然后王主任站起来，拿过喇叭。
“两位同志都展示完了，各有特点。”
“伊莉娜同志，外语基础扎实，教学方式生动，适合低龄儿童启蒙。”
“朱秀英同志，理论水平较高，教学思路清晰。”
他顿了顿。
“结合咱们村小学的实际需要，以及孩子们的特点，经过我们初步评议…”
朱秀英的心提了起来，手指掐进手心。
伊莉娜也屏住了呼吸。
陆少平握紧了她的手。
“我们认为，伊莉娜同志，更符合当前外语教学岗位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