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勇听着,浑浊的眼睛里也重新燃起一点希望的光。
是啊,结婚是大事。
这年头,虽然提倡自由恋爱,可父母的意见,还是很重要的。
尤其是涉及到成分、出身这些敏感问题。
伊莉娜是个外国人,这就是最大的把柄。
只要他们咬死了不同意,闹到公社去,这婚也别想顺顺当当结成。
到时候,陆少平为了息事宁人,说不定就得服软,把房子和东西吐出来。
“对,就这么办!”陆家勇掐灭烟头,恶狠狠地说。
“等过两天,咱们再去,这次,不闹出个结果,不算完!”
两人在破屋里,靠着一股不甘和怨恨,勉强撑起了一点精神,开始盘算下一次怎么闹。
......
接下来的两三天,陆少平这边风平浪静。
新家具都归置好了,家里有了新气象。
伊莉娜每天去学校上课,孩子们学得起劲,她也教得开心。
陆秋雪帮着料理家务,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
陆少平则开始琢磨着,是不是该进山一趟,看看有没有什么野物,打点回来,等结婚摆酒的时候用。
虽然不打算大办,但请相熟的几家人吃顿饭,总要有点荤腥。
这天上午,陆少平正在院子里收拾进山的工具,大队部的通讯员小刘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少平哥,少平哥,大队长让你赶紧去一趟大队部!”
“啥事?”陆少平放下手里的东西。
“好事!”小刘笑得见牙不见眼。
“你的结婚申请,公社批下来了,大队长让你去拿批文,然后就可以去公社打结婚证了!”
批下来了?
陆少平心里一喜。
虽然知道流程没问题,但真的批下来了,还是觉得一块石头落了地。
“我这就去。”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跟着小刘往大队部走去。
路上遇到几个村民,听说他结婚申请批了,都笑着道喜。
“少平,恭喜啊,终于要办喜事了!”
“伊老师是个好姑娘,你们好好过!”
“到时候可得请我们喝杯喜酒!”
陆少平一一笑着应了,脚步轻快。
到了大队部,徐大强正拿着那张盖了好几个红章的批文在看,脸上也带着笑。
“少平,来了?看看,批了!”
他把批文递给陆少平。
“拿着这个,再去公社民政助理那儿填个表,照个相,结婚证就能领了。”
“这下,你们俩可就是合法夫妻了。”
陆少平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看着上面鲜红的公章和同意两个字,心里涌起一股踏实的感觉。
“谢谢队长。”他真诚地道谢。
“谢啥,应该的。”徐大强摆摆手。
“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你爹妈那边…上次闹成那样,这回你们真要领证结婚,他们怕是还得闹。”
“你得有个准备。不过别怕,理在你们这边,大队支持你们。”
陆少平点点头:“我明白,队长。他们闹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
“嗯,你有数就行。”徐大强拍拍他肩膀。
“去吧,赶紧把证领了,名正言顺。”
陆少平把批文小心折好,放进怀里贴身的口袋,这才转身离开大队部。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心情很好,脚步也轻快,盘算着下午就去公社,把证领了。
然后晚上回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伊莉娜。
她一定会很高兴。
正想着,刚走出大队部门口没几步。
迎面,两个人影从旁边的岔路拐了出来,直直地拦在了他面前。
正是陆家勇和廖素芳。
两人显然也看到了他从大队部出来。
陆家勇眼睛尖,一眼就瞥见陆少平怀里那张露出一角的、盖着红章的纸。
再结合他脸上那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以及刚才小刘跑过来叫人的动静。
陆家勇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明白了那是什么。
一股邪火猛地冲上头顶,烧得他眼睛都红了。
他猛地往前冲了两步,手指几乎戳到陆少平脸上,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难以置信而变了调,尖锐刺耳。
“好你个小兔崽子!”
“你…你还真敢去打结婚报告?”
陆少平看着气急败坏、手指都快戳到自己鼻尖上的陆家勇,脸上非但没怒,反而扯出一抹极淡的冷笑。
“结婚报告?”他慢悠悠地把怀里那张批文完全抽出来,在两人面前晃了晃,鲜红的公章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是啊,批了。白纸黑字,公社盖的章。”
“我怎么不敢打?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你还拦得住我不成?”
他语气里的那股子混不吝和笃定,更是火上浇油。
陆家勇气得浑身直哆嗦,胸口剧烈起伏,差点背过气去。
“反了,你反了天了!”
“我是你亲爹,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我点头,你想跟这个洋婆子结婚?做梦!”
“我告诉你陆少平,你就算是要结婚,那也该是我给你挑媳妇儿!”
廖素芳也赶紧凑上来,三角眼滴溜溜转,带着算计的精光,语气却故作语重心长。
“少平啊,你爹话说得是难听了点,可理是这么个理。”
“咱们老陆家,祖祖辈辈清清白白,怎么能让个来历不明的外国女人进门?”
“这要传出去,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断!”
她话锋一转,露出贪婪本色。
“当然了,你要是铁了心要娶,我们当爹娘的,也不能真把你往死里逼。”
“这样,你把你那新盖的青砖大瓦房,让出来,给我和你爹住。我们年纪大了,那老宅破得没法待人。”
“还有,你弟弟志清还在医院躺着,等着钱救命。你是当哥的,不能见死不救。这样,你拿八百块钱出来,算是给你的赡养费,也是给你弟弟治病的钱。”
“钱和房子到位,你们爱咋结咋结,我们保证不拦着,以后井水不犯河水,咋样?”
八百块?
还要新房?
周围看热闹的村民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年头,一个壮劳力挣工分,一年到头能攒下几十块钱就不错了。
八百块,简直是天文数字!
那青砖瓦房,更是村里头一份的气派。
这哪是商量,分明是敲骨吸髓,明抢啊!
“我的老天爷,八百块?这得攒多少年啊?”
“还要房子?这心也太黑了吧!”
“就是,当初把少平往死里坑,现在还有脸要这么多?”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过来。
廖素芳却浑不在意,反而挺直了腰板,觉得自己拿住了陆少平的七寸。
她得意地看着陆少平,仿佛已经看到他服软求饶的样子。
“咋样?少平,是痛快拿钱拿房子,安安生生结婚,还是让我们闹得你这婚结不成,你自己选!”
“反正我和你爸现在什么都没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我劝你还是识趣点。”
陆少平看着这对无耻至极的男女,脸上的冷笑渐渐敛去,眼神变得冰冷锐利,像腊月里的冰碴子。
“选?”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寒意。
“我选你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