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日,她就见着了。
那日午后,江容笙在偏殿整理衣裳,听见外面有说话声。探头一看,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院子里,正和明兰说话。
女子穿了一身淡蓝色的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素净得不像个才人。她生得不算多美,可眉眼间有一种很舒服的气质,让人看了就想亲近。
“明兰姐姐,贵妃娘娘在吗?”
“在呢。才人稍等,我去通报。”
明琼雨笑了笑,站在院子里等着。她看见偏殿门口的江容笙,目光落过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是新来的?没见过你。”
江容笙走出来,行了个礼:“奴婢容笙,是贵妃娘娘身边的。”
明琼雨点点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容笙。好名字。”她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明兰出来了:“才人,贵妃娘娘请您进去。”
明琼雨点点头,跟着明兰进去了。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江容笙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江容笙站在院子里,望着她的背影,心想,这个人确实不一样。不是那种一眼就让人觉得惊艳的美,而是一种很舒服的、让人想靠近的温和。
明琼雨在言贵妃屋里坐了小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时,脸上带着笑,手里多了一个荷包,是言贵妃赏的。
她走到院子里,又看见江容笙,停下脚步。
“容笙,你是哪里人?”
“奴婢是京城人。”
“京城哪里?”
“城南。”
明琼雨点点头,笑了:“我也是城南的。咱们算是同乡了。”
江容笙愣了一下。明兰在旁边笑道:“才人,您别逗她了。她刚来,还不懂规矩。”
明琼雨摆摆手:“什么规矩不规矩的。都是姐妹,别那么见外。”她看着江容笙,认真道,“容笙,在宫里不容易。有什么事,来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说完,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明兰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瞧瞧人家,多会说话。见谁都这样,让人想不喜欢都难。”
江容笙没有说话。她看着明琼雨消失在月洞门后面,心里忽然想起叶青玄的话。
夜里,江容笙在屋里做针线。玉谨敲门进来,递给她一包药。
“膝盖还疼吗?”
“好多了。”
“那就好。”玉谨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她做针线,“你在缝什么?”
“手帕。明兰说她想要一块,我帮她绣个花样。”
玉谨看着她飞针走线的手,忽然道:“你今天见着明琼雨了?”
“嗯。”
“你觉得她怎么样?”
江容笙想了想:“很和善。”
玉谨沉默了一会儿:“是挺和善的。可你也得小心。”
江容笙抬起头,看着玉谨。
玉谨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她和谁都好,和谁都亲。可你想想,一个孤女,没家世没背景,能在后宫站稳脚跟,光靠和善是不够的。”
“你是说她有心机?”
“我没说。”玉谨站起身,“我只是让你小心。这宫里,笑脸迎人的,不一定是好人。冷着脸的,也不一定是坏人。”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江容笙忍不住笑了:“我知道。你是好人。”
玉谨没回头,声音有些不自在:“少拍马屁。早点睡。”
门关上了。江容笙坐在灯下,继续缝那块手帕。针脚细细的,密密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江容笙渐渐习惯了宫里的生活。
早起,打扫,伺候主子,做针线,认人。每天都是这些事,可每天都不一样。
她和玉谨、明兰的关系也渐渐熟了。玉谨依旧是那副冷面孔,说话不多,可该做的事从不含糊。明兰是个话痨,一天到晚叽叽喳喳的,什么事都要说上几句。
这日傍晚,三人在偏殿吃晚饭。宫女们的饭食简单,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小碗汤。江容笙端着碗,慢慢吃着。
明兰扒了两口饭,忽然道:“容笙,你知道吗?今天淑妃那边又出事了。”
江容笙抬头:“什么事?”
“她身边的一个宫女,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被罚跪了一整天。跪完就晕倒了,抬回去的时候,膝盖都烂了。”
玉谨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没说话。
明兰压低声音:“我听说,是淑妃心情不好。前两天皇上去了贤妃那儿,没去她那儿,她就不高兴了。拿宫女撒气。”
江容笙想起自己在柴房里的那几天,膝盖肿得老高,烧得人事不省。她放下碗,忽然没什么胃口了。
玉谨看了她一眼:“吃你的饭。别人的事,少管。”
“我不是管。”江容笙轻声道,“我只是觉得,那些宫女,太苦了。”
玉谨放下筷子,看着她。
“容笙,我跟你说几句话,你记着。”
江容笙认真听着。
“这宫里,谁不苦?你苦,我苦,明兰苦,那些洒扫的、洗衣的、倒夜香的,都苦。可你不能因为觉得别人苦,就心软。心软了,就会做错事。做错了事,就没人救得了你。”
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江容笙心上。
“你记住,在宫里,先管好自己。别人有别人的命,你管不了。”
江容笙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我记住了。”
玉谨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明兰在旁边看看玉谨,又看看江容笙,想说点什么,又不敢说,只好埋头吃饭。
吃完饭,明兰去洗碗了。江容笙坐在偏殿里,望着窗外的天,心里有些闷。
玉谨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我刚才说的话,是不是太重了?”
江容笙摇摇头:“你说得对。是我太心软了。”
玉谨沉默了一会儿:“我不是让你变得冷血。我是让你学会保护自己。你刚来,什么都不懂,这宫里到处都是坑。你今天为那个宫女心疼,明天你就会想帮她。可你怎么帮?你帮得了吗?”
江容笙没有说话。
玉谨继续道:“我以前也跟你一样。见谁可怜都想帮。后来我明白了,我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哪有本事帮别人。”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慢慢来吧。你会懂的。”
她走了。江容笙坐在窗前,想着她的话,心里慢慢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