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潭和小张师弟在忐忑不安中熬过大半天,直到第二天下午,才终于等来了姗姗来迟的援军,九叔。
其间,预想中被黑山大王疯狂追杀并没到来,让两人庆幸之余,又隐隐有些不安。
和以往那些一旦结仇,就如附骨之蛆不死不休的“仇家”相比,这位的“脾气”似乎好太多。
林潭心里门清,以她现在的道行,昨天雷击,顶多让老黄鼠狼吃个大亏,绝不可能要了它的命。
再加上一窝不知深浅的小黄鼠狼,要真铁了心追杀,她俩绝对不可能安然等到师父到来。
最大可能就是那老家伙同样伤得不轻,正猫在某处舔舐伤口积蓄力量,一旦恢复元气,这笔账迟早要连本带讨回来。
事实和她的猜测相差无几。
老黄鼠狼仓促间硬撼雷劈,又失去“避雷针”顶住第一波攻击,确实受了不轻的内伤。
加上自家几个不成器的后辈,孙子被反向“讨封”气得道心崩溃、昏迷不醒;儿子被压胜钱轰得破破烂烂、身受重伤;另外几个被天雷余波劈得外焦里嫩、妖魂不稳。
怒火滔天,恨不得把两崽子抓来剥皮抽筋,但挽救族中晚辈根基更加紧迫,这才暂时按下追杀的念头,带着一窝伤兵败将,遁回深山老巢疗伤去了。
九叔接到小闺女求救传讯符时,正在考较文才的符箓功课。
只来得及对一脸懵懂的文才和旁边看热闹的秋生扔下一句“看好家”,就把疾跑开到最高,头也不回冲出义庄大门。
跨过门槛,体内法力疯狂燃烧,轻身术催动到极致,朝着讯符指引方向风驰电掣般赶去。
“师父!”文才一脸懵逼,抱着书册追出去,连个背影都没瞄见,一扭头,秋生已经为他选好了一根足足半米长一指宽,刻满戒律的戒尺。
“哇!”文才吓得头发都竖起来了,“师兄你有没有搞错啊?这么厉害的,师父都没用过,你想以权谋私啊!”
秋生没回答他的话,“桀桀桀”邪笑着,边挥动戒尺拍轻轻拍打手掌,边向文才走近。
“我的天,要完了,要完了!”戒尺每挥动一下就砸在文才心上一下,意识到情况不妙拔腿往外跑,小短腿还没跨出大门就被一把拽了回去,“啊!救命啊!师父!救命啊!”
“往哪跑?给我回来!一张低阶符箓学了三天都不会,不是这里疼就是那里痒,我看你就是皮痒了,知不知道我忍你很久了?总算落我手里了吧?哼哼,师父早跑没影了,没人会来救你,你就叫吧,叫破喉咙也没人来,哈哈哈~~~~~~”
大门“砰!”地一下重重合上,传出秋生略带畅快的高亢笑声。
……
九叔一路上不停留,各种不祥想象快把为徒弟操碎了心的老父亲淹没。
直到看见林潭灰头土脸,衣衫脏乱,身上挂着些皮肉伤,但依旧活蹦乱跳,叽叽喳喳地和小张师弟蹲在临时找到的山洞里烤地瓜时,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咚”一声落回实处。
长长吁出一口气,紧绷的面皮稍缓。
没事就好。
随即疑惑和后怕涌上心头。
几步上前,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严肃中带着不解,“不是再三叮嘱,只在这广州周边稳妥之地游历即可?这周边的邪祟,这几年不都让你们清理得七七八八了?怎还会遇到危险?”
一见到师父熟悉的身影和掩不住担忧的神色,林潭强撑的镇定立马土崩瓦解。
“哇”地一声,眼泪说来就来,丢掉手里半生不熟的地瓜,炮弹般扑向九叔。
“师父——!呜呜……我、我们被打惨了!都是那只不讲武德的臭黄鼠狼!它它它……”抽抽噎噎,开始声情并茂,添油加醋讲述事情“经过”。
在她口中,自己和师弟完全是夜行遇妖,无辜被拦的受害者。
全怪黄鼠狼精蛮横无理,率先挑衅。
她们被迫自卫,怎料对方“玩不起”,打不过就“叫家长”,老黄鼠狼不讲武德以大欺小,恃强凌弱……
小张师弟在一旁小鸡啄米疯狂点头附和,不时补充两句,强化“师姐所言句句属实”的印象。
两人口径一致,矛头完全指向黄鼠狼一族,尤其着重强调对方妖品不行,做事毫无信誉,欠债不还。
现在想起错失“平步青云,直升仙班”的“大机缘”,都很是不甘心!
“它们没信誉!耍赖皮!不想兑现‘机缘’,就叫爷爷来以大欺小,一点妖品都没有!”林潭抹着不存在的眼泪,语气悲愤,仿佛蒙受无法估量的损失。
九叔起初听得面色沉凝,眼中寒光闪烁,杀心四起,但可当听到“讨封”、“机缘”、“升仙”等关键词,微微一顿。
再结合自家徒弟闪烁的眼神和过于丰富的肢体语言,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越琢磨越心虚。
以他对小闺女的了解,以及早年自己闯荡江湖时听闻过关于“讨封”的种种门道……事情真相恐怕得打个对折,再反转一下。
气势不知不觉弱了下去,一时语塞,捏得紧紧的拳头松开,嘴巴张了又张,不知该如何接话。
听他们提及林中有潜修多年的大妖,略一思索就猜到,对方恐怕是近年灵气复苏才结束蛰伏,偶然感知到后裔遭遇“灭顶之灾”,才现身出来查看。
可能跑着跑着还感知到灾难升级,从针对一只妖到一整个族群都扛不住的那种。
急得拔腿狂奔而来。
想是这么想,可看着小闺女眼泪汪汪,告状告得飞起的模样,九叔心里刚升起的质疑又化成无奈和些许不是滋味。
说到底,总是黄鼠狼先起歹意,拦路“讨封”在先,自家孩子……嗯,呃,那什么……防卫有些过当?手段可能……比较别致,说到底初衷总是自卫嘛!
年轻人没经历过大风大浪,下手没轻没重,手段稍稍过激,可以理解。
揉了揉眉心,按下心头复杂思绪,先仔细检查两人伤势,确认只是皮外伤,法力消耗过度,取出丹药让她们服下调息。
随后,决定去周围探查一番,看看是否有妖物追踪的痕迹,也好提前应对可能发生的恶战。
九叔小心翼在附近山林中穿梭探查。
奇怪的是方圆十里之内,除了残留的激烈斗法痕迹和正在消散的淡淡妖气,再没任何妖物靠近迹象。
那窝黄鼠狼似乎真退去了。
趁此机会,九叔不再耽搁,决定当即护着两个小的尽快离开这片危险山林,等返回任家镇再做计较。
三人一路匆忙,刚跑到三岔路口,就迎面遇上另一路风尘仆仆的援军。
是得到消息后,同样心急如焚赶来的张仙予,以及被他硬拉来“主持公道”的张良云道长。
张道长一见自家侄儿鼻青脸肿的凄惨模样,再看到旁边同样狼狈还不死心在抽噎告状的林潭,护犊之心瞬间让他火冒三丈!
“岂有此理!何方妖孽,敢欺负我天师府和茅山弟子!”张道长怒发冲冠,周身气息鼓荡,大有一言不合就要杀进山林,替小辈们讨回公道的架势。
这可把小张师弟感动坏了,叔叔果然是亲叔叔!
热泪盈眶,一脸崇拜地扑上去,抱着张道长大腿,一股脑把之前所受“委屈”更加生动详细地复述一遍,重点描绘“失之交臂的泼天机缘”,以及黄鼠狼一族如何“背信弃义”,“暴力赖账”。
张道长听着听着,脸上怒容渐渐变得有些微妙。
从最初的心疼,到听到“反向讨封”细节时的尴尬,再到琢磨过味儿来的心虚。
最后,小张师弟情到深处口不择言,一不小心秃噜出“以前遇到打不过的,我也报过二叔您的名号吓唬它们,有时候还挺管用……”时。
张道长的表情定格在一种混合着震惊、不可置信以及“小子你完了”的森然笑意上。
林潭在一旁早就听得头皮发麻,用力咳嗽,试图提醒沉浸在“告状和感动”中无法自拔的师弟。
“咳咳!咳咳咳!”
小张师弟闻声,关切地转过头,“师姐?你怎么了?是不是伤到肺腑了?哥,你带了疗伤药没?快给师姐拿点!”
完全忽略林潭快要使抽筋的眼神暗示,殷勤问候完,转头打算继续向叔叔倾诉“惊天地泣鬼神”的遭遇。
说着说着,超长反射弧终于察觉气氛安静得有些诡异。
茫然抬头,对上自家叔叔似笑非笑,眼底闪烁着“危险”光芒的脸。
“以我的名号吓唬妖怪?”张道长一字一顿,声音平静得可怕。
“嘿嘿嘿……”在小张师逐渐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时,张道长上演大变脸,笑眯眯拍了拍侄子的肩膀,“好孩子,真聪明,就说上次出门怎么被人追着打!你这孩子,你啊!你……”
笑着笑着还扭头冲九叔无奈一耸肩,指了指面色巨变的小张师弟,笑声愈加变态。
随后秒变脸,“……小兔崽子,你可真孝顺啊!看我今天不抽死你!”
都是玄门中人,不算外人。
张道长觉得,有些“家事”没必要避着九叔他们“教育”。
事不宜迟,“天师府家传教育术”之“孝道修正掌”就携狂风暴雨之势,酣畅淋漓地落在小张师弟的尊臀之上!
“嗷——!二叔我错了!哎哟!别打!师姐救命!哥!亲哥!拉一把啊!”小张师弟的惨叫一声高过一声,响彻山林,惊起飞鸟一片。
林潭不忍看师弟受如此残暴的殴打,实在太心痛太难受太想哭,这不是一个关爱师弟的师姐能承受的。
于是,她强忍眼泪艰难转过身,面向一棵老树,研究起树皮的纹路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打在弟身痛在姐心!姐的心好痛好痛,只有不去想,不去看,才能好受一点。
小张师弟:姐,你倒是说句话啊!
师姐靠不住,亲哥也好不到哪去。
身为亲哥的张仙予在听到弟弟口吐真言之时,就毫不犹豫地退开数步,起码拉开六米远的距离。
静静仰头望天,神情专注,一切外在因素都无法影响到他,全然沉浸在观测星象之中(虽然现在是白天)。
林潭一瞅这家伙就恨得牙根痒痒,不愧是三世转生大礼包,修行速度就是快,明明是一块被打过三年的,这家伙就是比她厉害那么一丢丢。
真是可恶啊!
都想套麻袋打一顿出气。
哼!等着吧,总有一天干掉你,第一只能是我的!
林潭在心里想着打倒张仙予的一百种方法法。
张仙予虽盯着别处,奈何那道熟悉的视线实在太清晰,不用想都知道师妹又在心里蛐蛐怎么干掉他。
指不定还想找个夜黑风高的夜,悄咪咪套他麻袋,收拾一顿出气。
三年游历,对师妹的了解属实深刻,为了能和平相处,已经修炼到只需一个眼神就能知道她在什么。
张仙玉予不枉此行,林潭不仅提升了他的修行速度,还彻底改变他内向的性格。
没发现小闺女和张仙予莫名气场的九叔只觉得尴尬,看别人打孩子多不好,有些没礼貌了,轻咳一声微微侧身,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须,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到。
脑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当年大师兄“教导”自己和四目他们的“温馨”场面……嗯,看来天下师兄(叔)皆同道啊。
张道长出手快、准、狠,充分展现出天师府武功路数的刚猛与迅捷。
小张师弟哇哇大叫,上蹿下跳,始终逃不出看似随意挥动,实则笼罩四方的掌影。
等张道长觉得“略施薄惩”,胸口气顺些停手时,小张师弟已是泪眼婆娑,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蹭到林潭身边,小声抱怨:“师姐,你刚才怎么不提醒我……”
林潭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压低声音:“我肺都快咳出来了!谁让你光顾着哭诉,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小张师弟欲哭无泪,他哪知道师姐咳嗽是“警报”啊!
还以为是伤势发作呢!
“哼!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张道长优雅地整理略有凌乱的道袍,恢复仙风道骨的模样,瞥了一眼窃窃私语的两人,“还不快走?回去再好好‘叙旧’!”最后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小张师弟闻言,肩膀一缩,已经预见回家后另一场“酣畅淋漓”的“家庭教育”在等着他。
或许是黑山大王伤势未愈无暇他顾,又或许是三位天师齐聚的气息太过骇人,返程一路出乎意料地平静,再没任何妖邪敢靠近。
到了分别的岔路口,小张师弟眼巴巴地看着林潭,眼神里写满“师姐带我走吧,回去又要挨揍”,脚步不自觉地就想往茅山队伍这边挪。
“嗯?”张道长鼻音一扬,目光如电扫来。
小张师弟浑身一僵。
下一秒,他就被张道长伸手一捞,像拎小鸡仔般毫不留情地拎回自家阵营。
低声警告道:“回去再跟你算总账!”
只把小张师弟听得头皮发麻,一步都不敢动作。
张道长再次变脸,和煦笑着对九叔略一拱手,“林师兄,此番多谢。孩子还小………呃……总之让你见笑了,咱们改日再叙。”
“张师弟客气了,一路小心。”九叔回礼。
师徒俩目送着天师府三人远去,小张师弟一步三回头,满脸生无可恋,林潭也耷拉着脑袋,像只斗败了仍不服气的小公鸡,默默跟在九叔身后。
“师父,咱还是写封信送去天师府吧?不然,师弟肯定又会被打……”
林潭走着走着,见师父没生气,小声试探着说。
九叔看了她一眼,见小闺女屁似乎很不高兴,点点头同意。
“回去再写。这回没事就好,下次可不能在这么莽撞了。
现在时代不同,天地气运反馈世间,灵气也在慢慢复苏。不止咱们这些修士,山精野怪也会受益,那些老怪物以后只会出来得更多,也会更加难对付……”
九叔走在前面,嗓音温柔的教育林潭,林潭认真听着。
夕阳将师徒俩的影子拉得很长。
听完一顿苦口婆心的教育后,林潭脑海里翻腾的不再是委屈或告状,而是昨天老黄鼠狼的凶悍身影和磅礴妖气,以及自己倾尽全力仍无法将其击溃的无力感。
变强,必须变得更强!
回去就闭关!
炼体、练气、画符……一样都不能落下!
等我越进天师境,再去找老黄皮子算账!
还有张仙予那家伙,修为居然又精进了……哼,等着吧,第一的宝座,迟早是我的!
等张道长教训完侄子过来时,就看见三人神色各异,表情复杂又丰富。
山风吹过,带着晚秋的凉意,也吹动她眼中重新燃起的不服输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