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浪头村热得发闷。

知了叫得撕心裂肺,几只癞皮狗吐着舌头趴在树荫下,连尾巴都懒得摇。

村口的大磨盘旁,几个上了岁数的渔民正光着膀子补网。

他们手里的梭子有一搭没一搭的穿梭着,嘴里嚼着昨晚没消化完的闲话。

“听说了没?赵大眼今儿个一大早带着钟家那三个丫头去镇上了。”

“去了又能咋的?就那一穷二白的样,还能去抢银行啊?”

说话的是个缺了门牙的老汉,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一脸的不屑。

“那刘二狗回来都说了,赵大海在码头上捡垃圾呢!”

“说是要捡鱼贩子不要的烂鱼烂虾回来熬汤喝。啧啧,这就是他说的能养活三胞胎?”

“我看那钟老头这回是把老脸都丢尽了。”

“可不是嘛,一个月凑齐三大件?做梦都没这么做的。”

正说着,一阵轰鸣声远远传来。

那声音沉闷有力,像是有辆大车正轰鸣着驶来。

地面的石子开始微微震颤,树上的知了都被这动静吓得噤了声。

“啥动静?”

缺牙老汉停下手里的梭子,眯着眼往村口的土路尽头望去。

“突突突——突突突——”

声音越来越大,伴随着一股浓烈的柴油燃烧后的黑烟,一辆挂着大红花的东方红拖拉机,卷着漫天的黄土尘埃,轰隆隆的冲进了浪头村。

“乖乖!是镇上运输队的铁牛!”

“这是哪个大队的干部下来视察了?还是孙富贵家又买啥大件了?”

村民们顾不上补网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

在这年头,拖拉机进村那是大事,比过年杀猪还稀罕。

拖拉机并没有往村东头孙富贵家的小洋楼开。

它一个漂亮的甩尾,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和更加浓烈的黑烟,稳稳当当的停在了村西头——那几间最破败的土坯房前的空地上。

烟尘还没散去,那个缺牙老汉就瞪大了眼。

他指着拖拉机车斗上那个高大的人影,嘴巴张得老大。

“那……那是赵大眼?!”

烟尘散去。

赵大海坐在车斗边缘,一条腿随意耷拉在外面,脚上是一双崭新的解放鞋。

他嘴里叼着半截没抽完的大前门,眯着眼,透过缭绕的青烟,冷冷的扫视着围上来的人群。

“下来吧,到家了。”

赵大海跳下车,动作利落。

他转身伸出手,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稳稳的托住了一个纤细的腰肢。

紧接着,钟翠花、钟红叶、钟紫萱,这三个平日里穿着补丁旧衣、低着头走路的姑娘,一个接一个的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

只见这三姐妹,身上穿着清一色的确良新衣。

翠花的白衬衫扎在蓝裤子里,利落干练。

红叶和紫萱穿着颜色鲜亮的碎花裙,海风一吹,裙摆飘飘,把那从未示人的窈窕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

阳光打在她们身上,那料子反着光,刺得那群补网的老娘们眼睛生疼。

“我的天爷……这是的确良?这一身得多少钱?”

“快看!那是皮鞋!她们脚上穿的是黑皮鞋!”

惊呼声还没落下,赵大海有了新动作。

赵大海走到车斗旁,那只大手猛的一掀。

“哗啦——”

盖在车斗上的那块黑油布被掀开了一角,露出了下面藏着的东西。

下午毒辣的阳光,毫无保留的砸在了那辆车上。

那是黑色的烤漆,银光闪闪的电镀车把,全包式的链盒,真皮的弹簧坐垫。

一辆崭新的,甚至连车大杠上的塑料保护膜都没撕掉的凤凰牌28型自行车,静静的伫立在车斗中央。

自行车周围堆满了精米白面。

“嘶——”

整齐划一的吸气声,响彻了整个村头。

缺牙老汉手里的梭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甚至忘了去捡。

老汉只是死死盯着那辆自行车,喉结剧烈滚动着。

这哪里是自行车?这是在这十里八乡横着走的通行证!

这是赵大海的?那个破落户、穷小子?

刘二狗此时正缩在人群最后面。

他本来想看赵大海笑话的,现在却觉得脸皮上一阵阵火辣辣的疼。

刘二狗死死抓着身边的一棵歪脖子树,指甲扣进了树皮里,满眼的红血丝。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我……”

刘二狗嘴里念叨着,胃里泛着的酸水。

那是强烈的嫉妒。

就在这时,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道。

老钟头背着手,铁青着一张脸,气势汹汹的走了过来。

他手里依然握着那杆磨得锃亮的黄铜烟枪,嘴角抿成了一条死线。

刚才在屋里他就听见了动静,心里盘算着这肯定是那几个丫头不听话,在外面闯了祸被人送回来了。

他已经打好了腹稿,准备当着全村人的面,好好教训教训这几个女儿,顺便把赵大海那点面子踩进泥里。

“都给老子滚下来!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老钟头还没走近,那一嗓子就吼了出来。

三姐妹被这积威已久的吼声吓得一哆嗦。

钟红叶下意识的往赵大海身后躲,钟翠花的脸色也白了几分。

只有钟紫萱,咬着嘴唇,眼神里透着股倔强。

赵大海没动。

他只是侧过身,挡在了三姐妹面前。

然后,赵大海单手抓住了那辆凤凰牌自行车的车把。

小臂肌肉隆起,接近四十斤重的大家伙,被他轻轻松松的单手提了起来。

“哐!”

一声闷响。

自行车稳稳当当的落在了地上,就在老钟头的脚尖前不到半米的地方。

车轮微微转动,发出“哒哒哒”清脆的棘轮声。

那是顶级的机械工艺才能发出的美妙声响。

老钟头吼到一半的话,像是被一只手硬生生掐断在了喉咙里。

他瞪圆了浑浊的老眼,视线从锃亮的车把,滑到黑亮的车身,再到厚实的橡胶轮胎。

老钟头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拥有一辆哪怕是二手的自行车。

他想骑着去镇上赶集,享受别人羡慕的眼光。

可现在,这辆足以当做传家宝的新车,就这么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老钟头的嘴唇开始哆嗦,原本紧握烟枪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啪嗒。”

那杆被老钟头盘得油光发亮、视若性命的黄铜烟枪,直直的掉在地上,摔在一块石头上,磕出了几点火星子。

全场一片死寂。

赵大海弯下腰,捡起那杆烟枪,在袖口上随意擦了擦灰。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烟枪递到老钟头面前。

“老叔,烟掉了。”

赵大海的声音很平淡,没有炫耀,没有嘲讽,甚至连表情都没有一丝波澜。

可就是这种平静,让老钟头心里一沉。

老钟头机械的接过烟枪,手抖得厉害。

他看着赵大海,又看看那三个穿着新衣服、容光焕发,虽然害怕却依然挺直了腰杆站在这个男人身后的女儿。

这一刻,老钟头挺了一辈子的背,突然佝偻了下去。

他知道,这天,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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