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会?”
宋应阁的目光,在周伟龙和张英飞的身上来回打量。
张英飞铁定是日谍。
如果周伟龙想为其洗白。
那宋应阁就不得不怀疑他的身份了。
周伟龙解释道:
“张英飞确实曾被小鬼子抓住了。
但他是假意投诚。
小鬼子将他放了以后。
他主动将情况和前任站长钱新横说了。
在钱新横的授意下,他成了双面间谍。
实际上,他只为特务处工作。”
闻言,宋应阁皱起了眉头,思索了一会后,走到了张英飞的面前,问:
“周站长说你是双面间谍。
对此,你有什么想说的?”
张英飞虽然不认识宋应阁,但见周伟龙对后者客客气气的,立刻意识到其身份必然不凡。
“冤枉啊。
去年档案泄露之后。
小鬼子顺藤摸瓜,抓住了我。
当时,实乃形势所迫,我只能诈降脱身。
但我始终心向特务处。
所有提供给小鬼子的情报。
都经过了钱站长和周站长批准啊。
这位长官,望您能明鉴啊。”
张英飞一把鼻涕一把泪,大声喊冤。
瞧他这模样,确实像被冤枉的。
但宋应阁却不为所动,望着周伟龙,冷声道:
“他投敌之后,沪站对他进行甄别了吗?”
周伟龙尴尬道:
“应该有吧?
交接之时,钱新横没提。
我一时疏忽,没想起来问这一茬。”
“那投名状呢?”宋应阁追问道。
“这……”周伟龙哑口无言。
“投名状也没有?”宋应阁诧异道。
“没听钱新横提过。”周伟龙只能将锅甩给上一任站长。
宋应阁蹲下身子,拍了拍张英飞的脸,而后转头看向了周伟龙,面色不善道:
“这厮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
周站长,这里是特务处的沪站。
不是什么慈幼院。
要人人都像你们这么幼稚。
估计小鬼子做梦都能笑醒。”
周伟龙的眼皮耷拉了下来,很是生气。
宋应阁这番阴阳怪气的话,可是一点脸都没给他留。
周伟龙压抑着怒气,道:
“甄别程序和投名状,我需要向钱新横确认。
但有几句话,我不吐不快。”
“周站长,请说。”
宋应阁倒想听听,周伟龙狗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
“潜伏工作,本就危机四伏。
稍不注意,便会被敌人察觉。
更何况,张英飞被捕的根源在于档案暴露。
罪不在他。
他好不容易,死里脱身回到了站里。
我们若是像对待敌人一样,对待他。
岂不是寒了下面人的心?
我坚决相信自己人的忠诚。
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
咱们对待同事,还是抱着谨慎的态度为好。”
周伟龙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就差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着宋应阁了。
但道德这玩意,就和手纸一样。
需要的时候,它是个宝。
用完了,就会被丢进垃圾桶。
宋应阁没有去解释,反问道:
“周站长,你是特务处元老。
不知这些年,你抓了多少鬼子间谍?”
闻言,周伟龙还以为宋应阁是在嘲讽,脸色又黑了几分。
宋应阁继续道:
“我抓到的鬼子间谍,至少有一两百号人。
论对鬼子间谍的了解,我自诩不比特务处的任何人差。
周站长,你觉得胡飞是聪明人吗?”
胡飞是日谍的事,虽然被下了封口令。
但却瞒不住周伟龙这种封疆大吏。
“胡飞自然聪明绝顶,否则也不会潜伏那么多年,都没被发现。”
周伟龙不知道宋应阁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如实回答。
“那你觉得黄濬父子,算不算是聪明人?”
“当然。”
“梁雪呢?”
“也算。”
“工藤由纪子呢?”
“自然也是。”
一问一答之间,宋应阁突然暴喝道:
“那你凭什么认为山下二郎是个蠢人?”
周伟龙没料到宋应阁会来这么一出,被吓得手一抖。
张英飞也吓了一跳,随即面色发白。
他听懂了宋应阁的意外之意。
宋应阁放缓了语气:
“我并非不相信自己的同僚。
只是,以山下二郎谨慎多疑的性格。
你觉得,他会这么随意放张英飞回来,而不留任何后手吗?”
这其中的逻辑,三岁小孩都能听得明白。
周伟龙转头看向张英飞,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后者。
张英飞本以为凭着双重间谍的身份,这一劫算是逃过去了。
不曾想,宋应阁三言两语便将他逼上了绝路。
但他并不打算坐以待毙。
“这位长官,山下二郎当时确实留了后手。”
“哦?说来听听。”
宋应阁静静地看着张英飞最后的表演。
“我被小鬼子逮捕后,没过两天。
他们就把我唯一的儿子,给绑来了沪市。
并以此要挟我配合他们。
我假装同意了,所以他们才会放我回来。”
“为什么只绑你儿子,却放过你父母妻子?”
“我老家在金陵。
若是全家迁走,必然会引起特务处的注意。
他们绑了我儿子后,让我对外宣称他戏水溺亡。
如此一来,不会有人怀疑。”
“这件事钱新横知道吗?”
“说出来也无济于事,我就没告诉他。”
“所以你为了党国,甘愿将自己的儿子置于险地?”宋应阁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国将不国,何以为家?”张英飞硬着头皮道。
“啪啪啪……”
宋应阁鼓起了掌,赞道:
“古有郭巨埋儿奉母,今有张英飞弃子救国。
此事若让委员长知道。
必会大受感动啊。”
张英飞惶恐道:“些许小事,怎敢惊动委员长?”
周伟龙摇了摇头,叹气道:
“这其中的逻辑,根本禁不起推敲。
招了吧,毕竟同僚一场。
我不想对你用刑。”
“站长,我真没有叛变啊。”张英飞还在死鸭子嘴硬。
“你儿子既然在小鬼子的手里,那你为何不说明情况?
我相信钱新横必定会全力营救。
再者说了,小鬼子绑了你儿子,这么长时间就没以此要挟你做什么事情?
如果有,为何从我上任以来,从未听你提起过?”
“许是小鬼子觉得以此要挟,会让我生出反叛之心。”张英飞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
宋应阁笑道:
“就算你没有撒谎。
那你解释一下。
刚才为何要去旅店?”
“那是因为,今日是山下二郎与我约定的接头日。”张英飞嘴硬道。
宋应阁被气笑了:
“何必再负隅顽抗?
小鬼子能以你儿子做要挟。
你又怎么确定,我不会拿你父母开刀?”
说到最后一句时,宋应阁杀心骤起,掏出了手枪,指着张英飞的脑袋,道:
“你怕小鬼子,却不怕我,是吗?”
“长官,我绝对没有一句假话啊。”张英飞还在喊冤。
“嘭!”
宋应阁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子弹正中张英飞的大腿。
张英飞痛呼一声,往后爬去。
宋应阁一脚踩住了其胸口,道:
“我告诉你,我现在很生气。
你招不招供,已经不重要了。
现在,我只想杀了你。
你死了之后,再屠了你满门。”
说着将枪对准了张英飞的脑袋。
周伟龙见状,唱起了红脸,一把抓住了宋应阁的手臂,道:
“张英飞,我再给你个机会。
你若是说实话,念在你情有可原,或许还有活下去的机会。
否则,宋科长真想杀你,我也拦不住。
而且,你死了就算了,还搭上一大家子的性命,值得吗?”
张英飞想到年迈的父母,内心开始动摇了起来。
宋应阁推开了周伟龙,继续唱白脸:
“他不过就是个小喽啰,就算招供了,又能提供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还不如让我崩了,以泄心头之恨。”
说完,再次将枪口对准了张英飞。
张英飞额头布满了汗珠,不知是痛的,还是吓的。
事已至此,他还能怎么选?
不招供,全家一起下地狱。
招供了,他还有一线生机,家人也能平安无事。
“我说。”张英飞瘫在地上,艰难地开了口。
宋应阁收起枪,不屑地撇了撇嘴,“如实招来。”
张英飞叹息道:
“去年档案泄露后不久,我就被山下二郎识破了身份。
他将我逮捕后,威逼利诱。
我只得假意投诚。
本想着回到沪站后,就全盘托出。”
“然后呢?”
“纵使我透露了一些情报,可山下二郎仍不信任我,迟迟不肯放我回来。
两三日后,他忽然找到我,要我同小鬼子一起,去刺杀一个人,算是投名状。
我只得答应。
可是到了刺杀的那一天,我才发现,他们的刺杀目标竟然是处长。”
“你开枪了?”宋应阁惊讶道。
“旁边都是小鬼子。
他们拿枪指着我脑袋。
我不开枪。
他们就开枪打我。
我被逼无奈,只能开了枪。
不过天地良心。
我那一枪,是往偏了打的,我真没想要处长的命啊。”
“这话你留着和处长解释吧。”宋应阁回了一句。
“好在刺杀的地点是在华界。
小鬼子的火力虽然很足。
但处长躲进了楼里。
他们无法速战速决。
只能铩羽而归。”
“你知道自己开了枪,处长绝不会放过你。
所以只能心甘情愿为小鬼子卖命了。”
这种手段,宋应阁太熟悉了。
他之前就用过。
张英飞点了点头,捂着大腿,颓废地靠墙而坐。
“你儿子呢?真被小鬼子绑了?”
张英飞摇了摇头,道:
“没有,他确实溺水而亡了。”
“能把自己死去的儿子拉出来,当挡箭牌。
你也算是全天下独一份了。”
宋应阁说完这句话,便离开了地下室。
他知道,张英飞这个人死定了。
至于是谁了泄露戴笠行踪,导致其被刺杀之事。
宋应阁心中隐隐有了眉目。
大田佐胜曾从严瑞那里得到过这个消息。
但他却没下手。
或者说,没来及下手。
山下二郎抢先一步刺杀戴笠,行动却以失败而告终。
这也导致大田佐胜失去了下手的机会。
当时,沪站的高层之中,只有严瑞会泄露这个消息。
那山下二郎是如何得知的?
首先排除大田佐胜。
他与山下二郎是死对头,绝不可能分享这个情报。
而严瑞是消息的源头,他与山下二郎也没有联系。
那谁会将情报分享给山下二郎呢?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严瑞是被梁明东策反的。
两人之间,必然还有联系。
这个消息,严瑞极有可能也分享给了梁明东。
所以山下二郎的消息来源,大概率是梁明东。
这么一看的话,梁明东竟与下犬木央、大田佐胜、山下二郎都有交际。
堪称情报界的“交际花”。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沪站和华东区的直属交通员孔观星,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是跟了梁明东?
还是投靠了日本人?
又或是自己的同志?
宋应阁出了别墅后,给戴笠发了个电报,说明情况后,就匆匆赶到了火车站,坐上了前往姑苏的火车。
他去姑苏,是为了两件事:
一是搜集梁明东通日的证据。
二是甄别孔观星。
晚上八点多,火车抵达了姑苏。
特务处华东区的驻地便在姑苏。
现任的区长是程亦铭。
两人在太湖特别站之事上,有过私下交易,关系很不错。
这次行程,宋应阁没有事先告知程亦铭,是怕打草惊蛇。
梁明东虽然去了金陵。
但他身为督察股的副股长,又长驻华东区。
谁敢保证他在姑苏没有策反人?
第二日,七点多钟,趁着程亦铭还没上班之前,宋应阁乔装打扮一番后,来到了他家,递了拜帖。
不多时,两人在书房之中,见了面。
程亦铭围着宋应阁转了两圈,感慨道:
“宋科长,你这伪装技术实在是高。
要不是你在信里道明了身份。
我还真认不出来。”
“雕虫小技罢了。”宋应阁谦虚了一句,接着道:
“太湖那边的情况,如何了?”
程亦铭笑道:
“特别站已经建了起来。
之前的水匪,还在紧锣密鼓的训练。
我又从华东区调了些人过去协助管理。
加上有洪平、穆峒和叶佑三人在。
相信很快就能形成战斗力。”
宋应阁问:
“郑国恩呢,还老实吧?”
程亦铭憋着笑,道:
“不老实也没办法。
内部有洪平他们三人。
上面有我。
旁边有绥靖处的史辉。
他这个站长,可谓是一点权力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