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玺出去安排了小半个时辰。
陆秋妍独自坐在案前,将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太后的字迹端庄持重,可有几处落笔微微发颤,墨迹洇开了一小片。
写这封信的时候,太后的手也在抖。
二十年前,宁王获罪,满门抄斩。
太后是宁王的母亲,也是皇帝的母亲。
一个儿子判了另一个儿子的死罪。
做母亲的,拼了命从刀口下保住一个孙女。
陆秋妍闭上眼。
千秋宴上太后看她的那个眼神又浮上来了。
不是寻常长辈的慈爱,是隔着二十年的血与灰烬,在一张年轻的脸上苦苦辨认故人眉眼。
门帘掀动,沈玺回来了。
他手里多了一封信笺,封口的火漆还是热的。
“太后身边的姑姑亲自送来的,没过第二个人的手。”
陆秋妍接过来展开。
只有一行字。
“明日哀家也在。”
五个字,比千军万马还让人安心。
皇帝宣的是外命妇,太后原不必到场。
但她偏要到。
这是在告诉皇帝,你要动她,先过哀家这一关。
陆秋妍将信折好收进袖中,抬起头。
“国公爷,皇帝宣我入宫,到底要问什么?”
沈玺在她对面坐下,将那张判词底稿从袖中取出,指尖点在“承恩侯”三个字上。
“问你身世是幌子。皇帝真正要做的事,是借你试探太后的底牌。”
陆秋妍一怔。
“宁王案是二十年前的旧事,皇帝亲手定的铁案。他不会蠢到翻自己的旧账,打自己的脸。”
沈玺的声音压得极低,像在推一盘看不见的棋。
“但承恩侯不同。皇后娘家当年也在判词上签了押,如今皇后在千秋宴上拿宁王余孽做文章,反把承恩侯自己牵进了浑水里。”
“所以皇帝借我敲打承恩侯。”
沈玺看了她一眼。
“你比我想的通透。”
陆秋妍没接他这句话。
她低头盯着底稿上那三个名字,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当年定她外祖父死罪的三个人,一个不认得,一个要倒台,一个坐在龙椅上。
“那这张底稿,明日能用?”
“不能。”
沈玺摇头,将底稿折好,压在铜印下面。
“拿出来就不是敲打承恩侯的事了,是在揭皇帝的旧疤。太后忍了二十年,用的是藏,不是硬碰。这两样东西是你母亲的命根子,也是太后最后一手棋。不到鱼死网破,不能见光。”
陆秋妍攥了攥手指。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颗被人捏在掌心里的棋子。
太后的棋子,皇帝的棋子,兴许连皇后也想拿她做棋子。
沈玺似乎看穿了她在想什么。
“你不是棋子。”
陆秋妍抬起头。
“棋子没得选。”他说。“你有。”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陆秋妍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回应,沈玺已经站起身,走到衣架旁取下一件石青色的外裳搭在她肩上。
夜深了,窗缝里透着凉意。
“明日穿诰命服,戴凤冠。规矩不能错,礼数不能缺。”
他的语气又变回了公事公办的硬。
“不管皇帝存什么心思,你是一品国公夫人,正经的命妇觐见,谁也挑不出毛病来。”
陆秋妍点头,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
“国公爷,你之前就猜到了吧。”
沈玺的动作顿了一下。
“太后在千秋宴上那般护着我,你那时就起了疑心。”
沈玺没有否认。
他沉默了片刻,说了句陆秋妍全然没有料到的话。
“你母亲当年从宁王府出来的时候,接应她的人姓沈。”
陆秋妍整个人僵住了。
“太后信上写的\"沈家桓儿忠义\",桓儿是我祖父的名讳。”
屋里静了很久。
窗外夜风吹动廊下的灯笼,光影在墙上晃来晃去。
她母亲是被沈家人救出来的。
二十年后,她嫁进了沈家。
冥冥之中的因果,还是太后在背后推了二十年的手?
“所以国公爷娶我——”
“我娶你,是因为陆双双的遗书。”
沈玺打断了她,语气硬邦邦的,像被人踩了痛处。
“太后那头的算盘,是事后才知道的。”
他顿了顿。
“但知道了也无妨。”
他转过身,灯火映在他眼底,幽沉而笃定。
“你是沈家的人。不管是太后的意思,还是我自己的意思,这件事不会变。”
陆秋妍的鼻子又酸了。
她死死咬住下唇,把那股热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沈玺没有再看她,径直往门口走。
“早些歇着,明日卯时起身。”
门帘落下。
陆秋妍独自坐了许久。
石青色外裳搭在肩头,还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松墨气。
她摸了摸袖中太后那封五字回信,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铜印。
一个拼了二十年保她血脉,一个拿命挡在她前头。
她母亲带着这枚铜印逃了二十年,至死都在藏。
可她不想再藏了。
陆秋妍慢慢攥紧铜印,指腹摩过冰凉的铜面。
不管明日金殿上等着她的是什么,她得自己站住了。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东边的天际隐隐泛了一线灰白。
红袖匆匆进来,手里捧着叠好的诰命大妆。
“夫人,车马已经备好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国公爷一夜没睡,书房的灯到这会儿还亮着。”
陆秋妍起身,将铜印贴身收好。
走出正房的时候,她往书房那头看了一眼。
果然灯火通明。
隐约能看见沈玺的影子映在窗纸上,笔直地坐着,面前摊着什么东西。
他说让她什么都不用管,开口的事他来。
可他自己,准备了一整夜。
陆秋妍收回目光,大步往更衣的暖阁走去。
红袖跟在后头,欲言又止。
“夫人,宫里头来了消息。”
陆秋妍脚步一顿。
“皇后娘娘今早也递了牌子,说要一同觐见。”
陆秋妍没有接话。
她转身进了暖阁,红袖跟在后头把门带上。
诰命大妆铺了满满一案。
凤冠、霞帔、蹙金裙、玉带、朝靴,件件都是内造的东西,压手得很。
红袖替她绾发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夫人,皇后也去,这是不是冲着您。”
“簪子。”
红袖把话咽了回去,乖乖递上赤金衔珠簪。
陆秋妍对着铜镜,将凤冠端端正正落在发髻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