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活下去。”陆秋妍重复了一遍,眼眶有些红,“在安王府那两年,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活到第二天。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我只想好好活着。”
她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国公爷若是真的讨厌我,大可以休了我。但在休我之前,能不能让我喘口气?”
沈玺看着她。
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双眼睛里满是疲惫和无助,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兽。
沈玺突然想起白天那些摊贩的话。
“以前她刚从安王府和离出来那阵子,整个人瘦得跟鬼似的。”
他的手动了动,最终还是没伸出去。
“哭什么哭,赶紧擦了。”他别开眼,声音有些不自然,“我又没说要休你,你再做什么。”
陆秋妍愣住。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沈玺。
“真的?”
“我沈玺说话算话。”沈玺转过身,背对着她,“既然娶了你,就不会轻易休妻。”
陆秋妍的心跳得很快。
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
机会来了。
陆秋妍站在书房里,袖中的瓷瓶烫得手指发麻。
沈玺背对着她,修长的手指在公文上批注,烛火映着他的侧影,冷硬的线条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还有事?”
他头也不回,声音淡得像窗外的夜风。
“没事就回去,我要批公文了。”
陆秋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她低头看着袖中那个小瓷瓶,里面装着的醉春风,是她唯一的机会。
只要把药倒进茶里,今晚就能成事。
沈玺碰了她,孩子就有了正当的来处,她也能彻底坐稳这个国公夫人的位置。
可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瓷瓶时,陆秋妍突然想起白天的事。
他给她送药。
他让墨砚备车。
他在街头拦下那个姓赵的侍卫。
虽然每次都嘴硬得要命,可他确实在护着她。
陆秋妍的手慢慢松开了。
若是今晚用药,往后她与沈玺之间,再无可能。
他会恨她一辈子。
“国公爷。”
她的声音有些哑。
沈玺终于转过头,眉头微皱:“怎么还不走?”
“我想问,明日一早,给您送茶,可好?”
沈玺愣了一下。
“送茶?”
“嗯。”
陆秋妍点头,“我虽不得老夫人待见,但晨昏定省的规矩不能废。既然不能去给老夫人请安,那每日给国公爷奉茶,也算尽了妇道。”
沈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烛火跳动,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只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随你。”
他转回身,继续批公文。
陆秋妍松了口气,行了个礼:“那我告退了。”
她转身往外走,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平静。
走到门口时,沈玺突然开口:“陆秋妍。”
她脚步一顿。
“药膏每日早晚都要抹,别偷懒。”
陆秋妍的鼻子一酸。
“是。”
她快步走出书房,直到转过抄手游廊,才停下来靠在柱子上。
手摸上袖中那个装着醉春风的瓷瓶,指尖微微发颤。
算了。
她赌不起。
也不想赌。
……
次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陆秋妍就醒了。
连翘还在打瞌睡,被她叫起来时一脸懵。
“小姐,这才什么时辰啊。”
“准备茶具。”
陆秋妍已经梳洗完毕,换上了一身素净的襦裙。
“从今日起,每日给国公爷送茶。”
连翘愣住:“送茶?”
“嗯。”
陆秋妍从匣子里翻出一套青瓷茶具,“就用这套吧,看着素雅。”
连翘还想说什么,看见陆秋妍那认真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家小姐,好像变了。
以前在安王府那会儿,整日里胆战心惊,连大气都不敢喘。
如今虽然还是小心翼翼,但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那是活下去的希望。
陆秋妍亲自烧水煮茶。
她记得双双姐说过,沈玺喜欢喝碧螺春,要用山泉水煮,水温不能太高,茶叶要现泡。
可惜如今是秋日,没有春茶。
陆秋妍只能挑了府里最好的秋茶,仔细冲泡。
茶香氤氲,在晨光里散开。
“小姐,您这手艺可真好。”
连翘凑过来闻了闻,“比府里那些茶房的婆子强多了。”
“双双姐教的。”
陆秋妍看着茶盏里翻滚的茶叶,眼神有些恍惚。
当年她还小,双双姐总喜欢拉着她学这学那。
说女子要会琴棋书画,也要懂茶道花艺。
那时候她不懂,觉得这些都没用。
如今才明白,双双姐是在教她怎么活下去。
“走吧。”
陆秋妍端起茶盏,“去松鹤居。”
……
松鹤居。
沈玺起得很早。
他刚练完一套剑法,浑身都是汗。
墨砚端着热水进来,正要伺候他净面,门外传来小丫鬟的声音。
“爷,夫人来了。”
沈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来做什么?”
“说是给您送茶。”
沈玺想起昨晚的事,眉头微皱。
这女人,还真来了。
“让她进来。”
陆秋妍端着茶盏走进来,看见沈玺那一身劲装,愣了一下。
他刚练完剑,额角还挂着细密的汗珠,衣襟微敞,露出一截精瘦的肌肉。
陆秋妍赶紧移开目光。
“国公爷。”
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把茶盏放在案几上。
“妾身给您煮了茶,您尝尝。”
沈玺看了一眼那盏茶。
青瓷的茶盏,碧绿的茶汤,还冒着热气。
“碧螺春?”
“是秋茶。”
陆秋妍垂着眼,“如今没有春茶,只能用秋茶代替。若是国公爷不喜欢,明日我换别的。”
沈玺没说话。
他走过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味清冽,带着点秋日特有的凉意,不苦不涩,回甘悠长。
“手艺不错。”
他放下茶盏,声音淡淡的。
陆秋妍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明日我还给您送?”
沈玺看着她那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那股烦躁又冒了出来。
这女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随你。”
他扔下这两个字,转身去了净室。
陆秋妍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空了一半的茶盏,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至少,他没拒绝。
“小姐,咱们走吧。”
连翘小声提醒。
陆秋妍点头,正要走,墨砚突然叫住了她。
“夫人请留步。”
陆秋妍转过身。
墨砚拿着一个食盒走过来,递给她。
“这是爷吩咐厨房准备的早膳,让奴才给您送去。”
陆秋妍愣住。
“国公爷说了,您身子弱,早膳要按时吃,别饿着了。”
墨砚说完,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爷还说,您若是不好好吃饭,他就亲自盯着您吃。”
连翘在旁边听得眼睛都瞪圆了。
国公爷这是,关心小姐?
陆秋妍接过食盒,手有些抖。
“多谢国公爷。”
她声音很轻,眼眶却红了。
回到听雪堂,连翘迫不及待地打开食盒。
里面摆着几样精致的早点,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燕窝粥。
“小姐,您快尝尝!”
连翘兴奋得不行,“这可是国公爷亲自吩咐的!”
陆秋妍坐下来,拿起勺子。
第一口燕窝粥入口,她的眼泪就掉了下来。
甜的。
沈玺记得她喜欢吃甜的。
“小姐,您怎么哭了?”
连翘急得团团转。
陆秋妍摇头,擦干眼泪。
“没事。”
她低头继续喝粥,一勺一勺,很慢,很认真。
这是她嫁进沈府后,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真的能活下去。
不是靠算计,不是靠手段。
而是靠她自己。
窗外的合欢树叶子落了一地,秋风吹过,带起几片残叶。
陆秋妍看着那棵树,手轻轻抚上小腹。
孩子,娘会保护你。
也会保护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