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秋妍的话像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在沈玺耳畔。
他持药碗的手猛然一颤。
碗中的药汁晃动,险些再次洒出。
葫芦巷。
双双。
这两个词,狠狠划开了他记忆深处那道被刻意掩盖的伤疤。
那一夜的记忆,本就支离破碎,混沌不堪。
酒意弥漫,药效催化,他只记得一个柔软的身体,一声声被他唤作“双双”的低泣。
他以为,那是他的幻觉。
是他对已逝之人的执念太深,将旁人的影子,强行套在了那道魂牵梦萦的身影上。
所以,他才会在清醒后,将那段不堪的记忆,连同心底的愧疚与痛苦,一同压入最深处。
再不愿回想。
如今,陆秋妍却将那段晦暗的过去,赤裸裸地剖开。
摆在他眼前。
那个被他唤作“双双”的女人。
那个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的女人。
竟是她。
是他极度厌恶,甚至不惜娶进门来羞辱的陆秋妍。
沈玺的脸色,由铁青转为煞白。
他看着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人。
看着她指着自己的小腹,带着血色控诉的眼神。
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窒息的疼痛,瞬间席卷全身。
“你……”
他的声音干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他想反驳,想否认。
想将这荒唐至极的一切,都斥为她的谎言。
可记忆的碎片,却在脑海中疯狂拼凑。
那晚的夜色,那股熟悉的药香。
还有那具身躯,虽然模糊,却隐约与眼前的她重合。
他曾以为,是自己醉酒后的荒唐,竟在梦中玷污了双双的清白。
那份负罪感,一直压在他心头。
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他甚至在清醒后,寻遍了葫芦巷。
只为找到那个女人,补偿她的清白。
可巷子深处,只剩一片狼藉与空寂。
仿佛一切,都只是他的一场噩梦。
这个认知,比任何羞辱都来得更猛烈。
他猛地将手中的药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碎片飞溅,黑色的药汁再次四散。
他大步上前,一把抓住陆秋妍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捏碎。
“你胡说。”
他的声音,像从地狱深处传来。
低沉,冰冷,带着无尽的怒火与恨意。
“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
陆秋妍被他捏得生疼,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可她没有退缩。
她抬起头,那双哭红的眼睛,直直地迎上他的目光。
“沈玺,你扪心自问,那一夜,你当真毫无印象吗?”
她的话,字字句句都像一把把尖刀,直插沈玺的心脏。
他猛地松开她的手腕。
陆秋妍踉跄着跌坐在地,手腕上一圈青紫,触目惊心。
沈玺站在那里,身形晃了晃,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的脑海中,那夜的画面,前所未有的清晰起来。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
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热。
甚至能回忆起,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一声声唤着“双双”的场景。
那个被他误认作双双的女人。
他猛地转身,抬脚,狠狠踹翻了桌椅。
“轰隆”一声巨响,桌椅四分五裂。
墨砚听到动静,急忙推门而入,却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墨砚不敢吱声,只悄悄退到一旁。
陆秋妍被那一声巨响吓得瑟缩了一下。
她看着沈玺那副狂怒的模样,心口像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她知道,他恨她。
恨她毁了他的清白。
恨她玷污了他对陆双双的爱意。
可她又能如何?
她只是想保住这个孩子,想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沈玺猛地转过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只有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厌恶。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胆寒的威胁。
“陆秋妍。”
“你以为,你凭着这个孩子,就能坐稳沈家主母的位置吗?”
“你以为,你就能取代双双,成为我沈玺的妻子吗?”
他猛地弯下腰,一把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我告诉你,你休想。”
“这个孩子,是我的耻辱。”
“而你,永远只是一个,为了攀附权贵,不择手段的卑贱女人。”
陆秋妍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想说,她没有攀附。
她只是别无选择。
可喉咙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
沈玺看着她脸上那两行清泪,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反而涌上更深的恨意。
他想起陆双双。
想起那个温柔善良,却红颜薄命的女子。
她一生清清白白,却被眼前这个女人,用这般肮脏的手段,玷污了她的名声。
沈玺的指尖,颤抖着抚上陆秋妍的脸颊。
那动作,轻柔得像情人间的爱抚。
可他眼中的神情,却比冰雪还要寒冷。
“你这张脸,确实有几分像双双。”
“可你,永远也比不上她。”
“她的清白,你用什么来还?”
他猛地收回手,像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从今日起,你给我在听雪堂里,安分守己地待着。”
“不许踏出院门一步。”
“这个孩子,你可以生下来。”
“但你给我记清楚了,他是沈家的骨肉,与你无关。”
“你若敢有半分非分之想,我便让你和这个孩子,一同生不如死。”
他最后那句话,语气平淡。
可其中蕴含的杀意,却让陆秋妍如坠冰窖。
她看着他转身离去。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在门外墨砚的跟随下,消失在偏厅门口。
门被轻轻合上。
偏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跪坐在满地的狼藉中。
冰冷的药汁,浸湿了她的衣衫。
也浸透了她的心。
她抬起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
那里一片温热。
可她的心,却比这冰冷的药汁还要冷。
她以为,她告诉他真相。
他会有一丝动容。
会有一丝愧疚。
可她错了。
他没有。
他只有更深的厌恶与恨意。
她成了他玷污陆双双的罪证。
成了他无法面对的耻辱。
她用尽全力,揭开了那道伤疤。
却换来了他更残忍的报复。
陆秋妍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一滴一滴,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只觉得自己像一片飘零的枯叶。
被命运的洪流,裹挟着,冲刷着。
无处可依,无处可避。
她蜷缩着身子,将脸埋入双膝。
冰冷的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襟。
她想,或许她真的错了。
她不该奢望。
不该妄图从这个男人身上,得到一丝一毫的温暖与怜惜。
他爱的是陆双双。
永远是陆双双。
而她,只是一个被他误认作双双,又被他恨之入骨的替代品。
连翘在门外,听到偏厅里传来的巨响。
她拼命地拍打着房门,声音都带了哭腔。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
“国公爷,求您放过我家小姐吧!”
门外婆子们死死拉着她,不让她靠近。
陆秋妍听到连翘的声音,心口一阵钝痛。
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向紧闭的房门。
外面是连翘的哭喊,是婆子们的劝阻。
里面是她一个人的绝望。
她知道,沈玺不会再回来了。
他会像躲避瘟疫一般,躲避她。
躲避这个,提醒他那一夜荒唐的女人。
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孩子。
这是她唯一的希望。
也是她唯一的罪证。
她要活下去。
为了这个孩子,她必须活下去。
她必须,将他平安地生下来。
陆秋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绝望与悲凉。
她不能倒下。
她缓缓地,从地上站起身。
她走到镜子前。
镜中的女人,脸色惨白,双眼红肿。
狼狈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