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门处的风,像带着哨音的刀子,一下一下刮在人的脸上。
陆秋妍裹着厚厚的斗篷,站在廊下,身形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这夜风吹走。
她的小脸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连翘在一旁急得直跺脚,声音里都带了哭腔。
“小姐,您快回去吧。”
“这外头寒气重,您的身子哪里受得住。”
“国公爷回来若是瞧见您这样,定是要心疼的。”
陆秋妍没有回头,目光固执地望着通往府门的那条青石路。
那条路隐在深沉的夜色里,像一张望不到尽头的巨口,吞噬了她所有的心安。
“我不冷。”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他去的是刀山火海,她不过是在这里吹吹风,又算得了什么。
他说了,让她等他回来。
她便要在这里等。
让他一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她。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每一息都像是煎熬。
府里静得可怕,连平日里最爱聒噪的寒鸦都噤了声,仿佛也被这凝重得化不开的气氛所压抑。
陆秋妍的手脚早已冻得麻木,可她依旧站得笔直。
她不能倒下。
她是他的妻,是这个家的主母。
她若是倒了,这个家的人心,也就散了。
就在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快要变成一座冰雕时,一阵极细微的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
起初,那声音很模糊,像是错觉。
可渐渐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
是马蹄声。
不是一匹,两匹。
而是成百上千的铁蹄,踏碎了寂静的夜,正朝着沈府的方向,奔涌而来。
那声音由远及近,如惊雷滚滚,撼动着每一个人的心弦。
“是……是国公爷回来了吗?”
连翘的声音发着颤,脸上分不清是惊还是喜。
陆秋妍的心,猛地被提到了嗓子眼。
她死死攥着斗篷的系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府门处传来一阵骚动,管家带着家丁们提着灯笼,匆匆忙忙地朝着大门跑去。
沉重的门轴发出“嘎吱”一声长响,朱漆大门缓缓开启。
门外,火把如龙,将半边天都映得通红。
为首一人,身披玄铁重甲,跨坐于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之上。
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即便火光摇曳,陆秋妍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是沈玺。
她的心在这一刻,仿佛停止了跳动。
他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那支由三千铁骑组成的队伍,在府门前停下,动作整齐划一,寂然无声,只有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沈玺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一旁的亲卫。
他没有理会前来迎接的管家,目光越过层层人群,精准地落在了二门处那道纤弱的身影上。
他的步子很大,很稳。
身上沉重的盔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冰冷的金属碰撞声。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陆秋妍的心上。
家丁们自发地向两旁退开,为他让出一条路。
他穿过庭院,走过长廊,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没有说话。
只是那么看着她。
他的脸上沾着尘土与干涸的血迹,一双眸子在火光下,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
那身冰冷的盔甲上,也溅满了暗红色的斑驳,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混着夜的寒意,朝她席卷而来。
陆秋妍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想朝他跑过去,脚下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沈玺皱了皱眉,大步上前。
“谁让你出来的。”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更多的,却是疼惜。
话音未落,他已经解下自己那件沾着血腥与风霜的黑色大氅,不由分说地将她小小的身子,整个裹了进去。
熟悉的气息,夹杂着铁锈般的血腥味,瞬间将她包围。
陆秋妍再也撑不住,身子一软,倒向他坚硬的胸膛。
“你回来了……”
她抓着他胸前的甲胄,声音哽咽,一遍遍地重复着。
“你终于回来了。”
“嗯。”
沈玺应了一声,收紧了手臂,将她死死地箍在怀里。
“我回来了。”
他抱着她,转身便朝听雪堂走去。
怀里的人很轻,还在微微发抖,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雀。
可就是这个小东西,成了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回来的,唯一的执念。
回到听雪堂,屋内的暖意瞬间驱散了满身的寒气。
连翘早已得了信,端着一盅热气腾腾的参汤候在屋里。
沈玺将陆秋妍安置在铺着厚厚软垫的榻上,这才脱下身上沉重的盔甲。
卸去甲胄,他里头的中衣早已被汗水浸透,有几处还渗出了血迹。
陆秋妍看着他手臂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你的伤……”
“皮外伤,无碍。”
沈玺毫不在意地说道,接过连翘递来的热帕子,胡乱擦了把脸。
他走到榻边坐下,端起那碗参汤。
汤色金黄醇厚,香气浓郁。
他没有用勺子,直接举起碗,仰头一饮而尽。
一碗热汤下肚,他紧绷了一整天的身体,似乎才真正松弛下来。
那股子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所有的疲惫与杀意。
他放下空碗,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屋里很静。
他转过头,目光沉沉地看着陆秋妍。
那目光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失而复得的后怕,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翻涌的暗潮。
陆秋妍被他看得心慌意乱,下意识地别开脸。
沈玺却伸出手,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他的指腹粗糙,带着薄茧,摩挲着她细嫩的肌肤。
“陆秋妍。”
他低低地唤着她的名字,声音喑哑,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魔力。
他俯下身,慢慢朝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