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蒙菀凝都咬着嘴唇,腮帮子鼓鼓的,硬憋着不笑出声。
这王翦,活脱脱一头披着锦袍的老豹子,又凶又逗。
恰在此时,王翦身后踱出一道身影——敞着襟、趿着履,裤衩边还露了半截小腿。
“父亲,今儿是办正经事来的,曹奉常的事,回头再议不迟。”
王贲一脸无奈苦笑。
闺女这副蛮横脾性,八成是他爹一手惯出来的。
他自己虽也是火爆脾气,好歹还讲三分道理。
“哼!”王翦鼻孔喷气,把脸扭向一边。
王贲见状,立刻朝曹正眨了眨眼,又悄悄摆手示意他速速退下。
至于赔礼?
赔什么礼?
跟谁赔礼?
他们老王家,何曾向谁低过头?
曹正快哭了。
明明是半道上,王若诗先跳出来指着鼻子骂了他三回,结果自己反倒成了过错方。
这王家人,真是一窝子彪悍的滚刀肉!
“哼!”
目送曹正灰头土脸溜走,王若诗这才昂起小脑袋,下巴抬得比屋檐还高,活像只赢了斗鸡赛的红冠公鸡。
王贲可没忘了正事。
他转身望向那位衣饰缥缈、气韵出尘的“仙娥”,刚欲开口致意——
目光却猝不及防撞上她身旁那道熟悉的身影。
“陈峰小子?!”
王贲双眼骤然睁大,瞳孔微缩。
陈峰竟就守在“仙娥”身侧?
这事既在意料之外,又似在情理之中。
毕竟……人家本来就是仙人啊。
陈峰含笑颔首,朝他轻轻抬了抬手。
心里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王家祖孙仨,眼睛是长在后脑勺上了?
打仗靠的是刀剑,可也得看得清敌我啊!
蒙菀凝他们真会不认得?拖到现在才愣住?
倒也不能全怪王家人。
眼下蒙菀凝的装束,实在太过出挑,早把大秦人对“衣冠”的想象甩出去八条街。
淡扫蛾眉、轻点朱唇,再覆一层面纱,若隐若现,似雾非雾。
换作寻常人,不凑近细瞧,十有八九要擦肩而过认不出。
王贲脸上却已笑成一朵绽开的葵花。
熟人!天大的熟人!
熟人上门,事半功倍!
“陈峰老弟!一日不见,哥哥我茶饭不思、魂不守舍啊!”
话音未落,他已张开双臂扑上前去,结结实实给了陈峰一个熊抱。
那股子热乎劲儿,若非陈峰筋骨硬朗,怕是肋骨都得被他勒得咯吱作响。
可这人怎么偏穿着自己送的背心短裤就出门了?
在家图个凉快也就罢了,拎着裤衩晃荡上街——
真不是来给咸阳百姓添乐子的?
“哦?你就是陈峰?”
王翦迈步上前,目光如刀,在陈峰身上来回刮了一遍。
王若诗却已抿紧嘴唇,笑意一点点凉透。
陈峰?她当然记得。
爹爹这些日子总催她登门拜访,话里话外,恨不得立刻把庚帖塞进人家手里。
还说什么“仙人下凡,天赐良缘”……
可眼前这人,除了气度沉稳些、眉目清俊些,哪点像腾云驾雾的仙家?
若他也算仙人,那这咸阳城里的酒肆茶楼、市井坊巷,岂不遍地都是御风而行的真人?
王贲松开手,用力拍了拍陈峰肩膀,朗声引荐:
“父亲,这就是我常挂在嘴边的陈峰!”
“陈峰,这位——”
“慢着。”王翦抬手截断,一步踏前,威势迫人,声如洪钟:“小子,认得我是谁么?”
陈峰神色从容,唇角微扬:“认不认得您,不打紧。”
“可六国残党若听见您的名号,怕是要连夜卷铺盖逃出函谷关。”
没点破身份,却比点破更有力道。
“哈哈哈——痛快!”
王翦仰天大笑,声震屋瓦。
这话入耳,比饮三坛烈酒还酣畅!
不知怎的,他越看眼前这青年,越觉顺眼,越看越像自家失散多年的种!
王贲趁两人对视间隙,又悄悄朝陈峰身后瞥了几眼。
那位静立如松的“仙娥”,始终垂眸敛息,不言不语。
他心底一声轻叹——
原来仙子性子这般冷冽,不沾尘俗,不近人情。
怕是比冰窖里镇过的梅子酒还难入口。
念头一转,他立马拉过一脸不情愿的王若诗,笑得眼角堆起褶子:
“陈峰啊,来,见见我闺女王若诗!瞅瞅,柳叶眉、杏核眼,活脱脱一朵初绽的玉兰——你满意不?”
说着还冲陈峰挤了挤眼,活像卖货郎推销压箱底的宝贝。
陈峰太阳穴突突直跳。
王贲这厮,还有没有点长辈体面了?
这介绍词,怎么听着像在牲口市验膘?
不止陈峰听出来了。
王若诗自己耳朵都竖起来了,眉头拧成死结,眼底火苗噼啪乱窜。
天天陈峰、日日陈峰,当她是庙里求来的签?
不就是个会画地图的“仙人”么?爱娶谁娶谁,姑奶奶宁可去渭水喂鱼,也不伺候!
她猛地抽回胳膊,声音清亮又带刺:“放手!我说了不见就是不见!”
“我的婚事,轮得到你们指手画脚?”
“问过我点头没?问过我愿意没?”
“今儿我把话撂这儿——”
“我王若诗就算跳进渭水喂鱼虾,淹死在浪里,也绝不会嫁给你陈峰!”
“哼!!!”
话音落地,她一扭头,下巴高高扬起,再不肯多看这边一眼。
王贲脸上的笑僵成一张薄纸,尴尬得能刮下一层灰。
陈峰也没好到哪儿去——
自己人品差到这份上?刚进门就被拒之千里?
连王翦都面色铁青,一阵白一阵红。
四下还有这么多将士百姓盯着呢!
自家孙女当众撒泼,这不是让人戳脊梁骨?
更别说,陈峰可是亲手绘出《九州山河图》的人——
那图卷摊开,大秦疆域纤毫毕现,比传国玉玺还压得住阵脚!
若真惹恼了这位“仙人”,动摇的哪是儿女私情?怕是整个大秦的龙脉都要跟着打颤!
这丫头,真不能再由着性子野下去了。
空气霎时凝滞,连蝉鸣都哑了声。
王贲正琢磨着怎么赔个笑脸、打个圆场,
一直静默立于陈峰身后的“仙娥”,忽然抬步上前。
她眉心微蹙,眸光微寒,分明是动了真怒。
王贲心头咯噔一下——
坏了!莫非仙子见陈峰受窘,要替他出头?
“王若诗……”
三个字出口,王家三人齐齐一颤。
果然是冲若诗来的!
可这嗓音……怎么听着耳熟?
蒙菀凝指尖发紧,胸中怒意翻涌。
这个蛮横无理、口无遮拦的王若诗,竟敢当众羞辱峰哥哥!
是可忍,孰不可忍!
“王若诗,就你这样的姑娘——”
“别说你不嫁,就算跪着求着想嫁,我也绝不会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