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锦春吸了吸鼻子,把东西小心地收进自己的挎包里,嘴里念叨着:“等我攒了票,也给你买东西。”
苏慕晴笑着说好,谢燎原刚好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里面是满满一盆炖菜。
“今天运气好,有炖肉。”他说得很轻松,但看一整盆都是炖肉,另外几个馒头都是白面的,苏慕晴就知道他花了钱了。
这头叶锦春已经把两个报纸包分好了,把谢燎原的一份推到他面前,开玩笑道:“那就说好了你请客,这些就当抵给你的饭钱了。”
谢燎原一愣,把搪瓷盆放下,看了看报纸里面的东西,“这些东西不好买吧?”
“放心,我有的用。”苏慕晴说得轻描淡写。
谢燎原又打量了她一番,发现她身上衣着都是半新整洁的,就没再说什么,收下放进挎包里,说了一声谢谢。
他把搪瓷盆推到桌子中间:“先吃饭。”
苏慕晴低头一看,盆里大部分是土豆炖肉,肉还不少,大块的五花肉,炖得油亮亮的。
旁边塞了一些炖的鸡块,看上去也是金黄诱人。
“这……”苏慕晴抬头看谢燎原,“这也太丰盛了。
说实在的,苏慕晴来到这里这么久,没看过哪家做菜能有这么豪横的肉菜。
“今天高兴,”谢燎原嘴角弯了弯,拿起筷子,“吃吧。”
叶锦春在旁边偷笑,凑到苏慕晴耳边小声说:“慕晴,你放心吃,吃不穷他,食堂巴不得他多吃点。”
苏慕晴有些惊讶,这才在叶锦春口中得知,谢燎原已经在这里混成了农机站的一把手,连食堂的锅炉都被他改装过。
该说不说,不愧是原书男主,苏慕晴再一次叹为观止。
而谢燎原听着叶锦春说自己,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好像这事说的不是他一样。
直到一顿饭差不多吃完了,谢燎原看她俩也聊到尾声,才开口对着苏慕晴说道:“苏同志,你父母的事情,有了点消息。”
苏慕晴收拾碗筷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向他。
谢燎原似乎是斟酌了一下怎么开口,“也不是确切的消息,我父亲去调查,只能查到你父母尚在人世。”
“而且参与了国家的保密项目。”
苏慕晴有些不明白,“保密项目?”
“对,当年他们在西北,最后是跟着保密局的人离开的,这点我父亲可以确认。”
“但是如今去查找,我父亲的权限无法调出两人的档案,只能证明他们参与了非常严格的保密项目。”
“去信上级,也只拿到了如今人还活着的消息,再多就没有了。”
苏慕晴却沉默起来,脑子里迅速闪过了好几个这个时期不为人知的项目,心里反而安定了许多。
如果是参与国家任务,那就应该是被保护起来了,他们不是抛弃了原身,只是没有办法。
只可惜,原身再也不会知道,还有父母惦记着她了。
“那就好。”她轻声说,“安全就好。”
谢燎原说了这个消息,自己又跑去把搪瓷盆洗了还给食堂,叶锦春安抚地拍了拍苏慕晴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苏慕晴:
“慕晴,你想去看看林芳吗?”
苏慕晴愣了一下。
“她就埋在农场东边的山坡上。”叶锦春的声音很轻,“我们每个月都去看她,今天恰好是该去的时候了。”
苏慕晴站起来,“走。”
食堂外面,天已经暗下来了。
西边的天际还剩一抹橘红,把远处的树梢镀上一层金边。风小了,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
三个人沿着食堂后面的小路往东走,叶锦春和苏慕晴并排走在前面,谢燎原跟在最后,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沙沙地响。
苏慕晴觉得走了很远,直到太阳都完全沉下去,到了一个小山坡。
山坡上种着一排白杨树,还没长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指着灰蒙蒙的天,墓碑不多,几十座,整整齐齐地排着。
叶锦春在一座墓碑前停下来。
苏慕晴看见了上面的字。
林芳烈士之墓。
旁边刻着生卒年月:一九四七年八月七日—一九六九年三月二日。
还不满二十二岁。
叶锦春蹲下来,从挎包里掏出一块手帕,仔仔细细地把墓碑擦了一遍。
她的手在发抖,但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个熟睡的人。
“林芳姐,”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来看你了,这次还带了慕晴来,你还记得吧?火车上坐你旁边的那个。”
苏慕晴蹲下来,从挎包里掏出几个苹果,放在墓碑面前。
她以为林芳的遗体会归还故乡,没想到是直接葬在了农场边上。
这个年代不兴烧纸上香什么的,她供了些水果,算是聊表哀思。
“林芳同志,”她说,“我来看你了。”
苏慕晴不知道该说什么,火车上两人的交往显然没有和叶锦春的深厚,她对林芳也没有那么了解。
她甚至带着深深的愧疚,可她开不了口。
珍岛事件的伤亡,对于前世的她来说,就像是历史书上的一串冰冷的数字,可是当活生生的人变成这冰冷石碑下的一抔黄土,她真正懂得了那些数字之后的沉重。
她曾经有过很自私的想法,如果自己没有说出这些事情,那就算伤亡,也不会是林芳这样自己认识的人。
可所知所学又清醒地告诉她,所有人的生命,都不能比较轻重。
她去往前线,是为了消解一丝心中愧疚,也是为了践行自己所学。
三人在墓前站了一会儿。
月亮升起来了,把山坡照得发白,白杨树的影子投在地上,细细长长的。
“走吧。”叶锦春说,“天黑了,路不好走。”
三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谢燎原打着手电筒,光柱在土路上一晃一晃。
走到农场生活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几排红砖房里透出昏黄的灯光,有人在院子里说话,有孩子在跑,笑声传过来,脆生生的。
叶锦春把苏慕晴送到招待所门口,拉着她的手不肯放:“明天你还有学习会,我就不耽误你了。晚上再来找你说话。”
“好。”
叶锦春松开手,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慕晴,谢谢你来看林芳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