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线,沉入墨黑的海水,视野跟着下去,穿透水层,落在那道断崖底部。
饵料悬在礁台边缘,那几尾大的还在。
最大那尾蛰伏在断崖最深处那道斜伸的岩台底下,口裂微张,鳃盖缓缓开合。尾鳍偶尔摆动一下,带起身侧一尾小鱼,那小鱼游开半米,又游回来,贴回它腹侧。
另外几尾百斤级的分散在礁台各处。一尾趴在岩台边缘,胸鳍贴着石壁,一动不动。一尾在缓游,速度慢得像冬眠前的动物,尾鳍每扇一下要间隔三秒。
还有两尾聚在断崖转角处,离饵料不到五米。
它们看见了,眼睛,黑亮的、圆钝的、侧生在头颅两侧的眼球,朝饵料的方向转动了几度,然后又转回去。
不动。
饵料在水流里打转,鱿鱼须飘动,像一尾受伤的小鱼在礁台边缘挣扎。那两尾龙趸掉头,游回断崖转角深处。
这鱼不咬钩,苏蕴舟也没办法,只能等。
十五分钟过去,一尾六十斤左右的龙趸从阴影里游出来,绕着饵料转了一圈。
手指已经搭在鼓轮边缘,做好收线准备了。那尾龙趸张嘴,碰了一下饵料,没咬。掉头,游走了。
半个点过去,饵料还在钩上,鱿鱼须被水流冲掉两根,剩下半截软塌塌地挂着。
一直没鱼来咬,看一眼那截饵,又看了看断崖底部那几尾纹丝不动的百斤级大家伙。
估计是吃饱了。人家在这片断崖底下住得好好的,饵料丰沛,水流温和,没有拖网来刮。
凭什么大半夜的非要咬你的钩。
抬头,看了一眼天,没有月亮。环礁的黑影蹲踞在泻湖四周,风从开口处灌进来,锚链哗啦啦响。
晚上十点,她不想等了。
去了工具舱,找出,蟹笼,不锈钢骨架,尼龙网衣,入口是倒须结构,螃蟹爬进去,想出来就会卡在须口,越挣越紧。
之前用来捕松叶蟹,一笼一笼的,从来没拿蟹笼捕过石斑,但也没人规定蟹笼不能捕石斑。
拿出五个,塞饵料,一笼装三斤,杂鱼剁成段,连骨带血塞进饵笼,扣紧锁扣。
五只笼子一字排开。
视野沉进海里,落在断崖底部那几尾百斤级大家伙的位置。最大那尾还趴在岩台底下,口裂微张,尾鳍轻摆。
她把笼子对准那尾鱼正上方,放笼。
尼龙绳从指间滑出去,笼子下坠,饵料的气味在水里扩散开——鱼血、内脏、腐败的鳞片,对肉食鱼类来说,是盖不住的信号。
笼子落在那尾大家伙上方五米处。
它动了,尾鳍摆动,背脊隆起,从岩台底下游出来半米,鳃盖开合,胸鳍轻划。
苏蕴舟手指搭在尼龙绳上,拉起笼子让杂鱼段在饵笼里晃荡,血水渗出来,在海流里拖出一缕红丝。
五只笼子全放下去,悬不同方位,饵料气味在断崖底部连成一片模糊的血雾。
那几尾百斤级的大家伙,最大的趴着,几尾聚在转角,一尾贴壁,还有一尾不知什么时候游进了断崖更深处,只露出半截尾鳍。
没有一尾进笼。
抬头,看了一眼天,没有月亮,太晚了,要是一直不进笼,她也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啊,先睡觉,等醒了再说。
苏蕴舟站在舱门口,暖风扑到脸上,带着空调出风口那股干燥的热意。两只靴子歪在门边,一只侧翻。
舱房卧室床贴着左舷,一米五,垫了两层褥子,躺上去,腰陷进一个熟稔的弧度。
被子掀开一角,被窝里是凉的,床单蹭过脖颈,起一小片细栗,整个人躺平,脚伸直,手搭在小腹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灯关了,只有窗外泻湖反射进来的极淡微光。
锚链还在响,哗啦啦。
环礁的黑影蹲在窗框边缘,占掉三分之一的海面。远处海天线那一条缝,从纯黑渗出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深灰。
那五只笼子沉在断崖底部,新换的饵料,一笼三斤杂鱼段,连骨带血,塞得满满当当。断崖下那些龙趸估计还趴着。
苏蕴舟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拉到下巴,脚趾在被窝里蜷了一下,又松开。
凌晨三点半,人醒了。没有定闹钟,就是自然醒的,估计是白天睡多了吧。眼皮掀开,天花板在黑暗里浮着一层淡淡的灰光,窗外泻湖的水纹反射进来,一道一道,缓缓从左边划到右边。
她躺着没动,被子拉到下巴,脚伸直,脚底贴着床尾那块微凉的布料。
算了,既然醒了,先去外面看看笼子里什么情况吧。
脚探下去,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脚趾条件反射地蜷了一下。
推开门,冷风灌进来。
打开甲板灯,手搭在第一根尼龙绳上,绳子绷着,微微震颤,水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断崖底部,第一只笼里,青褐色的背脊卡在倒须入口,尾鳍垂在外面,一动不动。
绳子在掌心收紧,往上提,震动顺着绳子传上来,一下又一下。
绳子盘成圈,码在脚边,笼子终于破水,青褐色的背脊先露出出来,然后是隆起的肩丘、宽阔的口裂、卡在倒须入口挣不脱的头颅。
就这重量估计超过一百来斤了,口里还咬着半截没咽下去的杂鱼段。
笼子提到甲板上,鱼身沉甸甸地坠在网底,尾鳍拍了一下甲板,啪,又拍一下,啪。
手探进鱼鳃,扣稳,直接拖出来。
接着,拖第二笼,里面是那尾最大的,一直趴在岩台底下、让小鱼进去叼食的那尾。
比之前那尾重,背脊隆起更高,云纹更深,口裂内侧有一道旧伤愈合后留下的白痕。
都是之前一直盯着的那几尾里的大鱼。
第三只笼,有两只。
五只笼子全收上来,甲板上躺着六尾龙趸。岩台底下空了,断崖转角空了,阴影深处空了。那几尾她盯着的大家伙,全在这儿了。
打开冷冻舱舱门,寒气涌出来,翻卷成白雾。
五只笼子,饵料全换新,重新放笼,四点了,还有两个多小时才天亮。
虎口那道胶布蹭落了,裂口上细长一道黑红色的痂,边缘翘起一小块,有点痛。
重新放下去的五只笼子沉在底部,新换的饵料散发出味道,那些还趴着的,不知道会不会进笼?
现在,她该回去睡觉了,一切等天亮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