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航者号”一直往西开,十二月的公海,冷,风从西北方向压过来,海面是灰蓝色的,浪不大,太阳挂在上空,光线没什么温度,只是亮着。
苏蕴舟窝在驾驶台的椅子里,外套裹紧,领口竖到下巴,脚缩着,膝盖蜷起来抵着台沿,整个人缩成一小团。
视野里,有好几处光圈子漫上来,金色的,金橙色的。东南方向有,正西方向也有。远的近的,大的小的,像金子撒在墨蓝的海底。
随便找一处下网,又是一网好货。
但她只是看了看,接着就收回了视线,太累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累。虎口依旧贴着胶布,伤还没好,肩膀酸着,腰也酸,眼睛闭上就不想睁开。
现在,她只想大睡一场,好好休息个够。
这些么,算了,下次再来。
船继续往西开,驾驶室里仪表盘泛着幽幽的绿光,海图机上一格一格移动的航线,距离江黄岐镇还有十七个小时。
外面的钓机突然响了一下,苏蕴舟坐着没动,以为是浪打的。
又响一下,扭头看了一眼,竿架在晃,竿梢弯着,绷成一道弧线。
上鱼了?
她站起来,走过去,握住竿,手感沉甸甸的,不是挂底那种死沉,是活的,一挣一挣地往下拽。
来,让她看看,到底是个啥,希望是条好吃的鱼,晚上做了吃。
几圈之后,鱼露出水面,银蓝色的背脊,五六十斤,尾巴一甩一甩,在阳光下溅起水花。
这“小家伙”不知道怎么就被它蹭上了,钩尖扎在嘴角边上。鱼在挣扎,尾巴甩得啪啪响,溅起的水花落在她工装裤上,深一块浅一块。
“好了,别动了,小心鱼钩扎的更深。”
“可怜见的,不吃你!”
“这么小。”
鱼又听不懂她说的话,只知道自己被逮了,挣扎的更起劲。
苏蕴舟只能一只手按住鱼身,一只手去摘钩,钩尖轻轻一抖,脱出。那尾小金枪鱼滑出去,滑进海里,尾巴一摆,没影了。
跑吧跑吧。
养肥点,下次再来捉你!
挂上新的饵,扔进海里,接着人进了驾驶室,拿出电话。
那边接起,顾建明的声音,带着点诧异:“蕴舟,船要回来了?”
“对啊,顾叔。”
“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到。”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接着,笑了起来。那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闷闷的,但能听出真心实意的高兴。
“好,好!我安排人去码头接,你那船现在在哪儿?这一趟怎么样?”
“还行。”她窝进椅子里,膝盖蜷起来抵着台沿,外套裹紧,“货舱七八成。”
“七八成?”顾建明那边声音扬了一个调,“都打着什么好东西了?”
“回去再说吧,反正有几样好货。”
“行行行,回去再说。
“那我明天一早赶回来。”
“不用特意赶回来,”苏蕴舟看着窗外灰蓝色的海,“顾清和来接也是一样的。”
——
苏怀安把鱼缸搬进苏蕴舟房间,缸不大,六十的方缸,他一个人从车上抱下来,走两步歇一步,进院子的时候脑门上全是汗。
赵惠兰跟在后面,手里拎着过滤泵和一袋子底砂,看他那架势忍不住笑:“叫你等我一起抬,非逞能。”
苏怀安顾不上回嘴,把缸搁在桌上,休息,赵惠兰放下东西,递了条毛巾过去。
“擦擦,都冒汗了。”
苏怀安接过来抹了一把脸,把东西搬进电梯,运到三楼,赵惠兰跟着一起。
东西放好,退后两步看了看位置,又往前挪了半寸,又蹲下去拆过滤泵的包装。
赵惠兰看着他折腾,接管子,底砂倒进去铺平,一瓢一瓢往里加水,加得小心翼翼,生怕把砂冲乱了。
“你弄这么大个缸,”赵惠兰说,“等蕴舟回来再弄不行吗?又跑不掉。”
苏怀安没抬头,正拧接口了,“现在弄好,她回来就能看。”
赵惠兰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又开口:“那鱼呢?你光弄缸不弄鱼,养什么?”
苏怀安把管子接好,站起来,从窗台边端过那只小玻璃缸,里面趴着五颗木瓜螺。
壳是浅杏色的,斑纹细密,在水里泡了一个多月,光泽反而比刚捞上来时更润。
这还是上次蕴舟出海带回来的,一直养在小缸里,她出海没顾上管,苏怀安倒是记得隔几天换次水。
可别小看了这些个木瓜螺,里面有美乐珠。
一直没处理,一来是她确实忙,第一次出海回来之后,就一直忙着准备第二次出海的事,二来她现在没那么缺钱了。
这玩意掏出来也是干放着,干脆把螺先养着,等哪天要做点什么,再拿出来。
苏怀安不知道这螺里头有什么名堂,只当闺女看这螺漂亮,拿回来当宠物养。这不她出海还没回来,他寻思着不能老让螺憋在小缸里,干脆置办个大缸,给她养上。
赵惠兰凑近了看,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一下,螺肉缩了缩,触须探出来,在水里一晃一晃的。
“这螺是漂亮哦。”
苏怀安把小缸倾斜,连水带螺缓缓倒进大鱼缸,五颗木瓜螺落到底砂上,触须探了探周围,慢慢往沉木底下爬。
他站在缸前看了好一会儿,“等蕴舟回来,她应该能高兴吧。”
赵惠兰没接话,也站在边上看那几只螺,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哎,我上次看那个包,你记得不?”
苏怀安转过头:“哪个包?”
“就那个,浅杏色的。”赵惠兰指了指鱼缸,“你看这螺的颜色,跟那包颜色差不多,蕴舟她们这种小姑娘,应该会喜欢吧?”
苏怀安看看缸里的木瓜螺,又看看她,“那改天去商场看看?”
“改什么天,蕴舟她快回来了吧?”
“快了,电话里说这两天就到。”
“那得抓紧。”赵惠兰想了想,“要不明天咱俩去?上午去,早点回来,不耽误你干活。”
苏怀安点点头,弯腰把过滤泵的插头插上,“行,明天去就。”
水泵开始工作,缸里泛起细小的水纹,五颗木瓜螺在沉木底下趴着,触须一探一探的,慢慢适应着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