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县医院。
急诊楼的大厅里,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平时就熙熙攘攘的大厅,今天被堵得水泄不通。
几十个家长,男男女女,满脸怒容地聚集在走廊里。
“黑心学校!给我们一个说法!”
“教育局长必须下台!必须严查配餐中心!”
两条白底黑字的崭新横幅,被几个人高高地举在人群的最前面。
县医院的保安根本拦不住这些情绪激动的家长。
王晓淑穿着白大褂,被几个院领导护在中间,正极力地安抚着人群。
“各位家长,请冷静一下!孩子们的病情已经控制住了,都是轻微的细菌感染,没有生命危险,今天观察一天就可以出院了。”
“你说的轻巧!我儿子昨晚拉得脸都白了!谁知道有没有后遗症!”
一个长得五大三粗、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指着王晓淑的鼻子大骂,“这事儿没完!教育局必须赔偿!局长必须免职!”
姜临是在这个时候走到医院的。
他没有急着挤进去。
他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冷眼观察着这场所谓的“医闹”。
县城里,这种因为一点事故就拉横幅闹事的情况很常见。大家都是想借着人多势众,多争取点赔偿。
但眼前这场闹事,味道不对。
首先,那两条横幅。
字迹清晰,布料崭新,甚至连折痕都没散开。
从昨晚事发到现在,不过十几个小时,中间还是大半夜。
一般家长哪有这心思和渠道去连夜定制这种专业的抗议横幅?
其次,是那个带头喊话的花衬衫。
这人喊得最凶,但他根本没有去病房看一眼。
而且,他每喊完一句口号,眼神总会有意无意地往二楼楼梯口的方向瞥一眼。
那里站着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穿着夹克的中年男人。
那男人手里拿着个保温杯,看着像是个普通的看客,但嘴角却挂着一丝冷笑。
姜临认得那个人。
卫健委办公室的副主任,王海平的铁杆狗腿子。
原来如此。
这就是王海平的连环计。
先是投毒,制造事故。
然后连夜煽动不明真相的家长,雇几个人混在里面带头闹事。
只要把事情闹大,闹出肢体冲突,拍了视频发到网上。
这顶大帽子,姜百川就戴定了。
就在这时,姜百川在县委办主任和几名警察的陪同下,急匆匆地赶到了急诊楼。
“姜局长来了!”
人群朝着姜百川涌了过去。
“你就是教育局长!你贪污了多少学生的午餐费!拿变质的东西给我们的孩子吃!”
那个花衬衫带头往前冲,一边冲还一边故意用身体去撞前面的保安。
“大家冷静!这件事情,县委县政府高度重视,我们一定会查明真相,给所有家长一个交代!如果是配餐中心的问题,我们绝不姑息!”
姜百川站在台阶上,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喊道。
这是标准的官方套话,挑不出毛病。
但在被煽动的情绪面前,这种套话毫无作用。
“放屁!你们都是官官相护!今天不当场免职,我们就去市里告状!”
花衬衫眼看火候差不多了,突然一弯腰,不知道从哪摸出一个装满豆浆的塑料杯,猛地朝着姜百川的脸上砸了过去。
“砸死这个黑心官!”
只要这杯豆浆砸中,场面必然失控。警察一抓人,群体冲突就算坐实了。
但在外围的姜临,其实早就拿出了手机。
他拨通了老张的电话。
“老张,带人,进大厅。演得像点。”
医院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哀嚎。
“我的儿啊!!!你死得好惨啊!!!”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悲痛欲绝,直接穿透了整个嘈杂的大厅。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嚎声惊呆了,连那个花衬衫手里的豆浆都没扔出去。
只见老张头上戴着个破安全帽,手里拿着一张化验单,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冲了进来。
跟在他身后的,还有十几个同样穿着工装、黑红着脸的农民工。
老张直接冲到了大厅中央,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各位家长啊!各位好心人啊!”
“你们的孩子只是拉肚子,我儿子可是吃了那个毒外卖,现在在重症监护室里抢救啊!”
“大夫说要换肾啊!我一个打工的,我去哪弄几十万啊!”
人群懵了。
“这……这也是吃配餐吃坏的?”有个家长迟疑地问。
老张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那个花衬衫的领子。
“就是那个配餐中心!就是那个黑心老板!他为了赚钱,用死猪肉做饭!我儿子吃了一口就不行了!”
老张眼睛瞪得血红,唾沫星子喷了花衬衫一脸。
“你们在这儿拉横幅有什么用!拉横幅能救我儿子的命吗?!”
“这事儿是那个配餐老板干的,跟人家教育局长有什么关系?局长又没在厨房里做饭!”
老张转身,指着姜百川。
“青天大老爷啊!您可要给我们做主啊!把那个配餐老板抓起来枪毙啊!”
“不能让那老板跑了!咱们堵在这儿,那老板早拿着钱跑没影了!”
老张身后的十几个农民工立刻跟着起哄。
“对!抓配餐老板!让他赔钱!”
“在这儿闹就是给真凶拖延时间!”
“这几个人是不是配餐老板雇来故意在这捣乱的?!”
老张突然一指那个花衬衫,“我刚才看你喊得最凶,你连病房都不去,你是不是配餐老板的亲戚!故意把火往政府身上引!”
这一招“乾坤大挪移”,堪称绝杀。
中国老百姓是最朴实的,也是最容易被带节奏的。
被老张这么一吼,一哭,一分析。
那些真正担心孩子的家长们,瞬间觉得有道理。
是啊,饭是配餐中心做的,钱是配餐中心赚的,现在出了事,在这儿为难一个局长有什么用?要是配餐中心的老板真跑了,医疗费谁出?
而且,这个花衬衫确实可疑。
几十道怀疑和愤怒的目光,瞬间集中在了花衬衫和那几个举横幅的人身上。
“我……你胡说八道什么!我也是家长!”花衬衫慌了。
“你是哪个班的家长?你孩子叫什么名字?”老张步步紧逼。
“我……我孩子叫……”花衬衫结巴了。他本来就是个拿钱办事的混混,哪知道什么孩子的名字。
这一下,彻底露馅了。
“打他!这混蛋是骗子!是配餐老板的托儿!”
愤怒的家长们瞬间调转了枪口,朝着花衬衫那几个人扑了过去。
现场顿时乱作一团,但性质已经完全变了。
从“群体围攻政府官员”,变成了“愤怒家长痛打奸商同伙”。
警察立刻上前,顺理成章地将花衬衫几个人控制住,带上了警车。
一场精心策划的政治危机,就这么被老张这种用魔法打败魔法的“反向托儿”,化解于无形。
楼梯口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卫健委副主任,脸都绿了。
他恶狠狠地看了人群一眼,转身快步离开。
姜百川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场闹剧的戏剧性反转,长长松了一口气。
他虽然不知道这个农民工是从哪冒出来的,但他知道,今天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姜临站在人群外,看着老张那精湛的演技,嘴角微微勾起。
对付这种底层流氓招数,就得用比他们更接地气、更不要脸的法子。
手机震动了一下。
姜临拿起手机。
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马大炮。
上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书”。
马大炮的动作够快,昨晚姜临从配餐中心把那个带着“TF”标志的垃圾桶拉回来后,就连夜拍了照发给马大炮,让他动用县城里所有的暗线去查。
消息发了过来:
“姜少,查清楚了。”
“TF,腾飞商贸。这家公司就是给康源配餐中心独家供应蔬菜肉类的源头。”
“这家公司的法人是个老农民,但实际控制人,签了这份代持协议的,叫孙小涛。”
“孙小涛,是县卫健委王海平主任的小舅子。”
姜临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
闭环了。
王海平为了争副县长,让小舅子的皮包公司在食材里下药。
不仅想用这起事故把姜百川拉下马,还能事后贼喊捉贼,把锅推给教育局。
可惜,他遇到的是姜临。
姜临把那张照片保存,然后点开了父亲姜百川的微信。
发送。
并附带了一句话:
“爸,刀我已经磨好了,剩下的,看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