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然间,在噪杂的马路上,南来北往的车如梭子般穿梭,鱼龙混杂的汽笛声,若钢铁碰撞般的冷,他站在马路边手足无措。突然,在车水马龙的影隙中,他看到了苦苦寻找的晓荷,他大声喊她,她听不见。他使劲挥手,她也看不见。他想冲过去拉住她,呼啸而过的车让他迈不出脚步。眼看着晓荷就要消失在人群中,他顾不上了,拔腿就往路对面跑去,然后旋转的天空、刺耳的刹车声,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失去晓荷了•••
“啊•••”魏海东猛地从梦中醒来,他睁开眼睛,眼前是洁白的天花板、洁白的墙壁,身边是从陌生到熟悉的病友,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医院。
“你醒了?你老婆让我和你说,她去打饭了,一会儿就回来。”同室的病友看到魏海东醒来,一边做康复训练一边对他转达晓荷的话,而对他做噩梦的表现却见怪不怪,因为从他住进来的时候,魏海东就经常做噩梦,他都习以为常了。
“哦,谢谢。”魏海东点点头,重新在床上躺好,浑身像散了架一般。原来刚才的一切都是梦,没有车祸,也没有失去晓荷。魏海东松了一口气,浑身紧缩的肌肉也随之放松下来,才感觉浑身都被汗湿透了,内衣凉凉地粘在身上。
活着真好,拥有真好,这是魏海东在醒来的那一刻最深刻的感受,是啊,人人都是在失去之后才知道曾经拥有的可贵,有什么比失而复得更让人欢欣呢?但是这种失而复得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如果当初发生车祸的时候,他没有做最后的努力猛打方向盘或者被发现得再晚一点,如果车祸发生以后,晓荷没有那样执着地唤醒他照顾他,那么,他早就变成一缕青烟了,所以人生需要的是脚踏实地,好好珍惜自己的拥有,根本就不要幻想失而复得。
现在想起和林菲的那段日子,魏海东觉得那么遥远,那么不真实,好像是半睡半醒之间做了一个梦,可这个梦,差点把自己的家庭和生命毁于一旦,所以到现在他还是不明白自己是中了什么邪,一直对自己很有把握的他怎么会在一个小女孩的柔情中颠覆了自己的原则走得那么远呢?
可是不管当初是糊涂也好、犯浑也好,这是他人生道路上无法抹去的一大败笔,他只能用加倍的努力去把自己从走偏了的人生道路上拉回来。
这两个月在医院的日子,对于魏海东来说是一种煎熬也是一种幸福,煎熬的是每天吃药打针,做康复训练,为了治疗,他的胃几乎成了药罐子,手几乎被扎成了筛子,因为腿部骨折,需要坚持做康复训练,每次都会疼得他大汗淋漓。
前几年流行一句话是痛并快乐着,魏海东却把这句话改成痛并幸福着。让魏海东感觉幸福的是自从他住院以后,晓荷一直在医院照顾他,在他生活不能自理的时候,晓荷对他的照顾可谓细致入微。按摩、擦洗、穿衣、喂饭,晓荷就像对待一个婴儿那样对他,即使他能照顾自己了,晓荷晚上也坚持在医院陪床,只要他皱皱眉,她都会很紧张地问这问那。
还有一件幸福的事情是他的病情稳定以后,晓荷才通知他的父母,老人家于是从老家赶了过来,除了在家照顾天天,每天也会到医院来看望他,给他送饭、陪他聊聊天,每天被这些亲情包围着,魏海东感觉就像被蜜包裹着,身体上的痛苦也不那么难熬了。
只是,深夜静思,魏海东也有难言的苦恼,他知道如果没有这场车祸,他和晓荷就再也没有回头的余地,可是有了这场车祸,他同样也不轻松,因为晓荷对感情是个完美主义者,他知道他和林菲的事情给她带来的伤害有多重,所以现在晓荷对他照顾得越周到他越是自责,常常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而晓荷自从他从昏迷中醒过来之后,虽然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可她只像一个尽职尽责的护工在护理着她的病人,两个人在情感上的交流几乎没有,这让魏海东十分沮丧,他知道他们的感情真正回到从前的毫无芥蒂,还有一段漫长的路要走。
除此之外,经历了这样的重创,魏海东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以前一样工作和生活,躺在床上这两个月,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机能在慢慢退化,起来走一会都会感觉浑身软绵绵的,而对于工作上的事情,他更是不敢想,因为一想,他的脑袋就说不出的疼痛,他只能期待自己快点回到以前生活环境和工作岗位,希望那种熟悉的感觉能让他的工作和生活都能回到原位。
今天,让魏海东感到振奋的是昨天查房的时候,医生给他做了全面检查,说今天结果出来,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今天可以办理手续出院了。他想到这里,精神振作起来,自己坐起来做几个扩胸动作,然后下床拄着拐杖到洗漱间洗漱。
因为时间还早,洗漱间里没人,魏海东一边刷牙一边看着镜子里自己,他白了很多,也胖了很多,这让他看起来比以前年轻了一些。这让他白白胖胖心里很感慨,自从他住院以后,晓荷照顾得无微不至,就连洗头,也是他躺在床上,晓荷托着他的头用毛巾给他洗。两个月下来,晓荷瘦了,可他却胖了十几斤,他想出院以后,一定好好对待她,用自己以后的行动补偿她。
因为平时不怎么活动,又拄着双拐,魏海东洗完脸,刷完牙,就感觉浑身出了一身虚汗,他把东西收拾好,从洗漱间出来,正好看到晓荷左手拎着保温桶,右手托着饭盒从走廊的尽头走过来,急忙亲热地迎上去说:“晓荷,你回来了?”
晓荷看到他,停住脚步,然后看着他刚刚洗漱过的样子,像对孩子一般责怪地说:“你怎么自己来洗漱了?我不是让小李子告诉你等我回来帮你吗?洗漱间的路滑,要小心滑倒。”
“没事,我自己能行,你看我不是弄得挺好的吗?”魏海东信心满满地看着晓荷说。
晓荷听到这话,却低下头避开魏海东的目光说:“没事就好,赶紧到房间吃饭吧,一会该凉了。”然后转身往病房走去。
魏海东看着晓荷的背影,只好落寞地挪动双拐跟在她后面。
回到病房,晓荷放下东西就忙着整理病床,然后洗把手,再把小菜放到盘子里、把稀饭盛到小碗里,才端给魏海东,趁着魏海东吃饭的时间,她终于擦擦手说:“你自己先吃吧,我去问问医生今天能不能出院。”
魏海东点点头,晓荷就一溜风似的走了。
晓荷来到住院部,值班医生办公室的门开着,她看到魏海东的主治医生林主任正在桌旁写着什么,于是敲了敲门。两个月的时间,晓荷已经和林主任很熟了,她很庆幸魏海东能遇到这个负责任的医生,在魏海东最危险的时候,她总是在手足无措的夜晚敲开值班医生的门,他从来没有表现出不耐烦。这虽然是医生的职责,但在这个风气每况愈下的社会,晓荷依然觉得是很难得了,所以她格外尊敬这位年过花甲的老医生。
办公室里,林主任抬起头,看到晓荷,急忙热情地说:“是晓荷呀,进来吧,请坐。”
“林主任,我来是想问一下,海东今天能出院吗?他曾经昏迷那么长时间,会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晓荷坐在林主任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有点惶恐地说。
林主任拿出魏海东的病情资料,一边看着一边说:“从仪器的检查显示,魏海东目前没有异常,但这个问题还不能下最后结论,因为脑损伤是非常细微和复杂的,会不会留下后遗症要在日常生活中慢慢观察。”
听了林主任的话,晓荷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林主任,那怎么办呢?如果这样,我们还是不出院了,等到完全康复再说。”
林主任看着晓荷着急的样子笑了起来,作为一个医生,他每天接触不同的病人和家属,看着现实版生离死别上演,按说心早就麻木了。但无数个值班的夜晚,他看着晓荷不眠不休地照顾着奄奄一息的魏海东,那份细致和耐心让他很是感叹亲情和爱情的伟大,这让他对晓荷印象很好,所以多了一些耐心。
此时,林主任看着晓荷手足无措的样子,急忙安慰她说:“你别紧张,魏海东目前的检查没有任何问题,说明他从病理上已经康复了,至于大脑功能能不能完全恢复到以前的水平,要看他自身的身体条件和以后的恢复训练,他昏迷那么多天都能被唤醒,在医学上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说不定你们还能创造一个新的奇迹呢。我看你们先出院,回去以后有问题你随时给我打电话或到医院来找我,这样总行了吧?”
林主任的话让晓荷松了一口气,她激动得站起来冲着医生鞠了一躬,才说:“好的,林主任,这些日子,真是谢谢您的关照了。”
林主任被晓荷率真的样子逗笑了,然后笑着说:“别这样,这是我们应该做的。你赶紧回去收拾一下吧,我给你整理一下医嘱。”
告别医生,晓荷走出办公室。透过走廊的窗子,她看到窗外已经雨过天晴,太阳从薄薄的云雾后面露出脸庞,院子里的迎春花开了,在春风中招展着嫩黄的花瓣,让人感觉一切都是新的。
晓荷看着窗外忍不住想:人就是这样,当面对一种新的环境新的生活,总会有些惶恐和不适应,但是时间长了,就能慢慢溶进新的生活了。她希望魏海东出院以后,他们也能像春天一样,掀开新的篇章、融进新的生活。
在春天的早晨里,晓荷想到这里,长舒一口气,快步往魏海东的病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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