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济南还在实行集中供暖,屋外春寒料峭,屋里却很温暖,新房的墙被刷成淡紫色,配着碎花窗帘,家具虽然还是以前的家具,但擦得一尘不染,在新房里也格外鲜亮起来,整个房子让人感觉像在散发花香的田野上一样心旷神怡。
魏海东躺在床上,看着父母在厨房里忙活着,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响着,升腾起诱人的香气,看着天天穿着薄薄的衣衫,像条泥鳅一样在屋里跑来跑去,看着晓荷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一点一点把医院带回来的东西放置到应该放置的地方,魏海东的目光追随着他们,他的心就像泡透的茶叶一样舒展开来,这样的场景让他想起“天堂”两个字,在经历了生死和痛苦之后,他终于明白了什么是幸福?他想他以后一定要好好把握这份幸福。
“晓荷,你别忙活了,赶紧歇一会吧,你看你从早上起来到现在,根本就没有停一下。”当晓荷捧着一摞叠好的衣服再一次走进房间的时候,魏海东急忙坐起来说,他的心疼和爱恋是发自内心的。
“没事,我不累,你躺着吧,今天出院,上楼下楼把你折腾得不轻,你赶紧歇一会,吃饭的时候我叫你。”晓荷一边把衣服放进衣橱一边说着,很快又要往门外走去。
“晓荷,你等一下。”魏海东见状急忙喊。
“你怎么了?有什么不舒服吗?”晓荷转过身,很快走到床边,习惯性地伸手去摸魏海东的额头。
魏海东把她的手从额头上拿下来,握在手里认真地看着晓荷说:“晓荷,我没有不舒服,我只是想告诉你,我的身体已经没事了,你不要老是把我当成弱不禁风的病人,而且这些日子,你太辛苦了,我想让你好好歇一会,有什么事情让我来干,我也好锻炼锻炼,好吗?”
晓荷的手被魏海东紧紧攥在手里,眼前是他热切的目光,像十年前一样,她的心里很感动,经过那么多事情,魏海东终于成熟了,能够体谅她、心疼她、为她着想了,她看着他,真想轻轻依偎在他的怀抱,这些日子,她的确太累了,可是不知为什么,她看着他的眼睛,林菲的影子很快在眼前一闪而过,这让她的冲动立刻冷冻起来,她把手从魏海东的手里抽出来,装作轻松地说:“海东,我没事,干活的事情等你好好休养休养再说吧,我先去把餐桌收拾一下,一会儿就该吃饭了。”
晓荷说着,站起来走出卧室,魏海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现在的晓荷让他很陌生,她把一切做得工整完美,让他挑不出一点瑕疵,可是在外人面前,他们是密不可分的一个整体,但真正关起门来两个人面对时,他又感觉她是那么的遥远。他能感觉到晓荷在刻意和他保持着距离,难道她内心里,从来就没有原谅自己?
魏海东泄气地躺回床上,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想想也是,换位思考、将心比心,如果晓荷曾经像他那样游离在婚姻之外那么久,他也不会轻易原谅她。可是想归想,真正面对现实,心中的挫败感还是排山倒海般袭来,魏海东只好安慰自己:晓荷既然能在他危难的时候回到他身边,任劳任怨地照顾他,就说明他在她心里依然有着重要的位置。
既然这样,任何自责和言语上的表达都是没用的,他需要用自己的行动慢慢融化晓荷心中的坚冰。魏海东这样想着,从床上起来整理一下自己的衣服,又走到镜子跟前整了整头发,扯了扯嘴角的肌肉让脸上露出笑容,才往餐厅走去。
餐厅里,晓荷已经把餐具摆好,餐桌虽然还是以前的旧餐桌,但晓荷在上面铺了新的桌布,让人看上去赏心悦目,此时已经有几个菜摆上了餐桌,热气腾腾地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真是久违了的温馨,魏海东看着这一切,心情好了很多,他看到天天坐在餐桌旁已经等不及了,偷偷用手捏一片烤肠往嘴里送,他就走过去捏着天天的耳朵说:“小馋猫,真是不懂礼貌,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还没来吃,你就开始偷吃了?”
“爸爸,你快尝尝,这个烤肠可好吃了。”天天看到爸爸,捏起一块烤肠就往他的嘴里送。魏海东张开嘴正要吃,晓荷推门从厨房里出来,看到天天的样子忍不住生气地说:“天天,怎么回事?妈妈不是早就教会你用筷子了吗?你都多大了还用手抓着吃啊?”
天天看着妈妈严肃的样子,嘴巴一咧就想哭,海东妈从厨房出来看到急忙说:“哎呀,吃饭的时候可别让孩子哭,这样吃下饭去会生病的,孩子嘛,大了自然会用筷子了,海东这么大的时候,也是用手抓着吃。”
海东妈说着去哄天天,把好几种菜夹到一个小碗里,让天天抓着吃。晓荷看着海东妈的举动皱了皱眉头,转身看到魏海东的目光,没说什么,只是对魏海东说:“时候不早了,你饿了吧?赶紧去洗手吃饭吧。”
魏海东看着晓荷刚才的样子,知道她对母亲对待孩子的态度不满,可是他看看母亲花白的头发,也不好对母亲说什么,只好站起来,拄着拐杖到卫生间洗手。
晚饭很丰盛,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的感觉真是很不错,魏海东胃口大开,拿着饭碗正要吃饭,晓荷却端着饭碗说海东出院了,家里既然有两位老人帮忙照顾,她就要回单位上班了,已经请假这么长时间,再不去实在说不过去。海东爸妈赶紧表示赞成,毕竟家里有这么多人要吃饭,不能坐吃山空,再说海东已经出院了,用不了那么多人照顾。
魏海东端着饭碗,想着晓荷上班以后要面对苏逸轩——那个差点把晓荷从他身边夺走的人,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别扭,也没有了食欲。但是他能说什么呢?在他背叛了婚姻、晓荷为他付出了那么多以后,他什么也不能说,只能把心中的别扭和着米饭咽进肚里。
吃完饭,魏海东想到厨房洗碗,一是他觉得自己现在的身体足以胜任,二是他对晓荷的付出总要有一点表示。可是海东妈一见他拿着碗到厨房,二话不说就把他推了出来,一边推一边说:“海东,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能洗碗呢?我告诉你,别说你身体不好,就是好好的也不行,一个大男人,厨房哪里是你呆的地方?”
魏海东怕晓荷听到,急忙压低声音和母亲解释:“妈,我没事的,你也别说什么男人不能下厨房的话,其实城市里的家庭,很多都是男人做家务的,以后我和晓荷都上班,都挺累的,家务活谁有空谁做。”
海东妈一听,拉下脸来大声说:“那哪行呢?海东,人家是人家,咱家是咱家,你什么时候见过你爸爸做饭?以后我在这里,厨房的事不许你插手,即使我不在,晓荷也不会让你干的,晓荷可是咱们村数一数二的贤惠媳妇,我在村里和谁都说咱们老魏家风水好,娶了一个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媳妇,晓荷,是吧?”
晓荷正在餐厅低着头擦桌子,听到海东妈的话抬起头笑了笑,继续低下头擦桌子,这让海东妈很不满意,但她没再继续说什么,挽挽袖子到厨房里对付那堆碗去了。魏海东见状,尴尬地站了一会,看到晓荷把桌子上的垃圾归拢到一起,急忙拿起垃圾筐帮晓荷把垃圾擦到垃圾筐里。
魏海东拿着垃圾筐,和晓荷配合默契地清理垃圾,他的目光一直寻找晓荷的目光,希望可以找到往日的默契,可晓荷不看他,一直低着头忙活手里的事情,这让魏海东很无趣。弄完垃圾,他就拉着天天到卧室里玩去了。
“天天,一只青蛙四条腿,两只青蛙几条腿?”魏海东躺在床上问天天。
“八条腿。”天天躺在他的旁边不加思考地回答,他的小脑袋紧挨着爸爸的脑袋,魏海东忍不住抚摸着,感受这种亲情的蔓延。
“三只青蛙几条腿?”
“十二条腿。”天天遗传了他对数字的敏感,很快地回答。
“四只青蛙几条腿?”
“十六条腿。”
“哎呀,天天太棒了,真是个小天才。”魏海东发自内心地表扬着,他故意说得声音很大,以期引起晓荷的注意,一家三口能其乐融融地嬉闹一下,可晓荷像没听见一样在卫生间里忙着,魏海东忽然很烦躁,怎么会有干不完的家务呢?难道那些家务活就那么重要?
晓荷在卫生间里,蹲在地上用手搓洗父子俩洗完换下来的内衣,对于这种贴身的衣服,她向来都是用手洗,白色的泡沫从不断揉搓的手中落进水里,然后破裂、消散。晓荷一边用力地搓着,一边听着卧室里父子俩的对话,魏海东浑厚的声音和天天稚嫩的声音相辅相成,像一首动听的歌曲。
晓荷看着卫生间里洁白的墙壁想,这不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吗?一家人生活在属于自己的房子里,相亲相爱,其乐融融,她很想走进房间,心无芥蒂地和父子俩嬉闹一番,可是她想到过去,想到林菲,心就忍不住冷下来。
是的,晓荷不能否认,她和魏海东从表面上看,好像一切都回到了过去。但是,真正面对的时候,他们还是有着无法弥补的隔阂,就像人们说的破镜重圆,镜子打碎了,虽然可以再次拼粘起来,但是有些裂痕是永远没法消除的。
晓荷很焦虑,其实对于和魏海东的关系,她也想改善,这样过下去,魏海东难受,她也不好过,她为此还上网查了很多资料。网上说,对于婚姻中出轨的另一半,如果决定原谅,继续维持两个人的婚姻,就要放眼未来,不要揪住过去不放,如果实在放不下,还不如离婚放彼此一条生路。
可是真的要放弃这样的婚姻吗?晓荷想起天天对魏海东依恋的样子,想起魏海东歉疚的目光,看看眼前一派光鲜的家,她摇摇头,把搓干净的衣服放在水里漂洗。
一遍,两遍,三遍,衣服漂清了,显现出本来的颜色,她多么希望感情也能像衣服一样,弄脏了,洗干净,就能像从前一样,可是感情毕竟和衣服不一样,那些关于林菲、关于魏海东带给她的伤害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一到她和魏海东靠近的时候就跳出来,制造她和魏海东的距离,她也不知该怎么样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