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还要从头说起,话说晓荷和海东爸妈的关系虽然表面上一直不错,但其实挺微妙的,因为在魏海东和晓荷刚谈恋爱的时候,海东爸妈一直觉得自己的儿子考大学的时候成绩优异,连县里的干部都到家里来贺喜,让老两口在村里好好风光了一把,而且相貌堂堂、一表人才,觉得儿子找媳妇怎么也要找个城里的高干子女,最不济也能找个城市的独生女,他们面朝黄土背朝天帮不上儿子什么忙,以后儿子在城市里买房子什么的,老丈人家好歹能拉扯一把。
可是等到儿子喜滋滋地说有了女朋友,一打听,居然还是农村人家的孩子,而且才是大专生,怎么都感觉这个晓荷配不上自己的儿子,再加上如意算盘落了空,失望之情溢于言表,所以老两口坚决反对,无奈儿子吃了秤砣铁了心,他们也只好让步,晓荷和魏海东这才喜结连理。
为此,晓荷没少奚落魏海东,说他一没钱二没房,就凭着长得不错就想找人家城市的独生女,等着城里的老丈人帮衬,这和吃软饭有什么两样?好在她说归说,但是爱屋及乌,对他的家人还不错,每次回老家都买这买那十分周全,回到家也手脚勤快、待人和气,后来又生了儿子,海东爸妈也慢慢接受了这个并不十分满意的儿媳。
但是,正所谓远了香、近了殃、一个屋里不搭腔,以前海东爸妈在老家,魏海东和晓荷一年回去几次或者海东爸妈过来住几天,还没等熟络就分开了,所以都互相谦让,关系还好,但是海东爸妈到这里来住以后,天天一个锅里抹勺子,婆媳间的矛盾就渐渐多了起来。
海东爸妈主要是嫌晓荷不够关心魏海东,在医院的时候还好,照顾得很周到,但出了院以后,她工作一忙起来就不管不顾了,有时候还指使海东干点什么,这在两位老人心里是很难接受的,在他们老家男人是家庭主力,应该格外呵护,何况海东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其次是海东爸妈接受不了晓荷三天两头往家里买东西,可能是因为刚搬了新家的缘故,晓荷今天买一个台灯,明天买一块桌布,天天像搬仓鼠一样往家里买东西,老人觉得又不是家里必须的东西,这要糟蹋多少钱啊?
这些问题海东爸妈暗地里和魏海东说了好多次,希望他能说说晓荷,但是魏海东能说什么?别说现在的女人是社会的半边天,都有自己的工作也是家里的经济支柱,就是晓荷不上班靠他养着,她能在关键时候对他不离不弃,他也不能说什么,更何况他们现在的夫妻关系很微妙,所以他一直拖着不说,晓荷也就不明就里地继续往家里买东西。
而晓荷对海东爸妈的意见也不小,主要集中在消费观念和孩子的教育上,老人一辈子节俭习惯了,在儿子家也放不开,买菜总是挑最便宜的买,还不舍得做,一顿饭除了给魏海东和天天做点有营养的东西,其他人一律青菜萝卜,还不舍得放油,做菜能用半两油的话就绝不会用一两油,而且上顿剩了下顿接着吃,吃得晓荷都不想回家吃饭了。
而最让晓荷不能理解的是在生活上这样节俭的老人,对天天却是有求必应,真是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天天和他们在一起两个月,惯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自理能力急剧退化不说,脾气还特别大,想要什么不给买就打滚。
这些问题晓荷也和魏海东说过很多次,让他和父母说说,毕竟那是他的父母,有些事情媳妇说出来会让老人不快,儿子说就会好一些,但魏海东看着父母天天在家里忙来忙去,处处为他们着想,怎么好意思去要求父母?他的话到了父母那里就成了客气,和父母说想吃什么尽管吃,别不舍得,小孩子不要惯着之类的,父母直觉是儿子孝顺父母的话,也就不当回事,继续萝卜土豆地过日子,晓荷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今天,晓荷下班回到家的时候,家里的晚饭已经照例摆上了餐桌,这是晓荷对公公婆婆的到来最满意的地方,也是最不满意的地方,满意的地方当然忙了一天回到家就能吃上热乎饭,不用再像以前一样筋疲力尽了还要钻进厨房忙活,最不满意的当然是这晚餐的清汤寡水、花样匮乏了。
这不,饭桌上,除了给天天单独做的虾仁面条和给魏海东特意熬的骨头汤之外,只有一盘素炒青菜和一盘上顿剩下的菜花炒肉,那菜花炒肉中的肉已经被挑光了,只剩下一些肉末站在菜花上,让人看上去就没有胃口,这让晓荷很难受,她虽然很节俭,但是饮食上一直讲究搭配合理,而且从来不会把上顿的饭菜留到下顿再吃,因为她知道一些食物放时间长了会产生一种亚硝酸盐,对身体不好。
看着桌上的菜,晓荷心里的火突突地往外冒,所有的这些道理,晓荷都在公公婆婆来的时候做了交代,而且在月初就把菜钱交给他们,并反复叮嘱他们不要心疼钱,想吃什么就买什么,因为在吃的方面省钱是不划算的,要是把身体搞坏了,有再多的钱也是枉然。
可是,尽管晓荷千嘱咐万叮咛,每天饭桌上的饭菜还是这么单调,剩饭剩菜更是每天的主打菜,她知道这是老人多少年形成的习惯,很难一下子转变过来,可是她忙了一天,回到家连吃点可口饭菜的愿望都难以实现,这让她不能不郁闷。
盛好饭,一家人围坐在餐桌前,每人没吃几口,那盘青菜就被吃完了,晓荷对着那盘剩菜难以下咽,终于忍不住拨拉着碗中的饭粒说:“妈,今天没买菜啊?”
“买了,这不刚才那盘青菜就是今天买的,真不知道城市里的菜为什么那么贵,就这点小油菜,两块多钱,这要是在老家,随便在地里撒点菜籽,一家人就吃不了。”海东妈把剩菜的菜汤倒进盛着米饭的碗里搅和一下,一边吃着一边抱怨。
“是呀,城市里就是这样,在老家不值钱的东西,到了这里加上运输费、摊位费、人工费,价格就上去了,但是再贵咱们也要吃饭呀,我早就说了,这青菜剩过了会对身体不好的。”晓荷耐着性子和婆婆解释。
“没事的,哪里有那么多讲究?电视上成天说饭菜这么吃不合理,那么吃没营养,要是整天按着书上、电视上说的去做,能把人累死,我和你爸吃了几十年的剩菜了,不也活得好好的吗?”海东妈听到晓荷的话,有点不快地说。
魏海东用胳膊碰碰晓荷,示意她别再说了,可是箭在弦不得不发,她今天不说,就每天等着吃剩菜吧,晓荷忍住火气尽量平和地说:“妈,话可不能这么说,什么事情都要防患于未然的,特别是身体,平常就要注意,要是真等到有病的那一天,就说什么都晚了。”
海东妈重重地把碗放下,不快地说:“你什么意思?这不是咒我和你爸生病吗?你以为我们不会享福啊,新鲜蔬菜,大鱼大肉谁不爱吃?谁不会吃?可是你们年轻人也得看看情况吧,你们刚买了房子,本来就没有多少家底,可海东的身子偏偏又受伤,过日子说不定就会碰上点什么事,没有点预备怎么行?”她说到这里转头对海东爸说:“他爸,你明天先去买几斤排骨,两条鱼,咱从明天起想吃什么吃什么,再也不吃剩菜。”
如果海东妈没有说最后一句话,晓荷从心里感激老人的一片苦心,事情也就这样了,吃剩菜全家一起吃,她小时候也没少吃剩菜,让那些科学理念见鬼去吧。
可是海东妈最后的一句话一下把晓荷激怒了,人人都说婆婆不是妈,永远当儿媳妇是外人,可她还是一直很尊重婆婆的,没想到婆婆一点也不体谅她,所以她也语气很不好地说:“妈,您怎么这么说呢?我说的是实话,怎么会是咒您和我爸生病呢?再说您也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是说日常三餐,要讲究合理搭配,整天大鱼大肉也没必要,但是要保证新鲜,每次的菜根据家人的胃口去做,尽量别剩下,其实很方便的,如果您和我爸想吃排骨和鱼,尽管去买,钱不够和我说。”
“哦,这么说,你是嫌我和你爸在这里没给你们安排好生活倒给你们添乱了是吧?真是天地良心啊,我和你爸在这里,想着别的忙帮不上,只能在生活上省一点是一点,好心还成驴肝肺了?你说我和你爸想吃排骨尽管去买,你说得轻巧,就你那几个工资,还不够你整天买这买那的,这个家,还不是靠海东撑着?你也不看看,海东的伤还没好就拖着个病身子去上班,你这个做媳妇的不心疼,我们还心疼呢,看来这个世界只有父母对孩子是真心的。”海东妈看着晓荷的样子,一下把心里憋了好长时间的话都说出来。
“妈,看您说到哪里去了,晓荷不是那个意思,她就是想让全家人吃得好一点而已。”魏海东见形势不妙急忙补救。
可是已经晚了,晓荷在婆婆的一顿数落中才知道自己在婆婆眼里是只顾自己享受不顾老公死活的恶媳妇,她想想这么多年自己为这个家的付出,想想魏海东受伤的时候她所受的煎熬,愤愤不平地站起来说:“妈,说了半天,我才知道您原来对我有这么多意见,您说我不会过日子,不会心疼老公,但是我觉得这些事情您没有发言权,毕竟是我和海东在过日子,我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您应该问问海东,如果他说我不会过日子,不会心疼老公,我二话不说,要打要骂您说了算。”
海东妈被晓荷将了一军,脸上有点挂不住,她站起来“啪”地一声把筷子放下,气急败坏地说:“好了,你别为难我儿子,我承认还不行,你会过日子,你会心疼老公,你是这个家的女主人,我存心挑拨你们夫妻关系,我走还不行?”
事情一下子闹到不可收拾,海东妈有高血压,这下因为生气,话还没说完,身子就摇晃了一下,差点摔倒的样子。魏海东急忙上前扶住她,不管不顾地冲着晓荷说:“晓荷,你是怎么做晚辈的?怎么能这样和妈说话呢?快点来给咱妈道个歉。”
晓荷闭上眼睛,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去。她知道,她和魏海东都是在农村长大的,从小对父母的话都是惟命是从。可是,她没有想到,在她为他付出了那么多以后,遇到事情的时候他还是那么毫不犹豫、旗帜鲜明地站在父母那方,甚至不去分析孰对孰错。
晓荷的心里说不出的失望,她看着魏海东一字一顿地说:“海东,我不过是和妈在讨论一下这个家的生活问题,两个人意见不同是很平常的事情,我没有错,为什么要道歉?”
晓荷话音未落,就听见海东爸“啪”地一声放下筷子,生气地说:“有完没完啊?都少说一句不就行了?吃个饭也不让人安生。”
饭桌上顿时安静下来,海东妈见状,也不再头晕,重新在饭桌旁坐下来,魏海东手忙脚乱地重新把筷子塞到她手里,天天瞪大眼睛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敢出声。
晓荷站在那里,怎么感觉自己在这个家都是多余的人,只好忍下眼泪,向饭桌上的人说一声:“你们慢慢吃吧,我吃饱了。”然后快速往卧室走去。
在她的身后,在温暖的灯光下,魏海东看着晓荷的背影,慢慢往嘴里扒拉饭粒,却食之无味,他不是不知道晓荷的委屈,可是当父母和晓荷发生冲突的时候,他还是别无选择地站在父母一边,他不能忘记父母为了供他上学,几十年如一日地在土地上劳作,一次又一次挑战生理的极限,甚至在家里最困难的时候,父亲去卖血给他支付学费,如今他长大了,父母老了,他怎么能为了妻子委屈父母呢?
当然他也知道晓荷的委屈,特别是在晓荷为他付出了那么多之后,他应该多照顾她、顺着她,但是人生不可能只扮演一个角色。事情一码归一码,平常他可以对晓荷好,但是当两种角色遇到冲突,他只能先维护父母的面子,再来安抚晓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