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呆了一个月,林菲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一种事情比在医院陪床更痛苦了。
林菲妈的病在省立医院经过取出病灶活检,确诊为子宫癌,医生给出的治疗方案是切除子宫,林菲欲哭无泪,希望县城医院误诊的最后一线愿望也落空了,她只好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把妈妈送进手术室。
那天,在手术室外,林菲一个人形单影只地守着,在心里把所有知道的各路神仙拜了个遍,暗暗祈祷病魔就这样放过她的妈妈,让妈妈手术后能够康复,但是,世界上没有神仙可以帮忙,病人更不会因为祈祷就能康复,手术结束,医生告诉林菲更为残酷的现实:她妈妈的癌细胞已经发生转移,需要等手术康复一些后进行化疗。
人真是有享不了的福却没有受不了的苦,林菲以为那一刻她会崩溃、会晕倒,但是她没有,她和护士一起把妈妈推回病房,从此开始了衣不解带照顾妈妈的日子,也开始了她的人生迅速成长的历程,白天,她无数次为妈妈喂水、喂饭、擦身、翻身,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她睡在妈妈身旁租来的钢丝床上,只要母亲叫一声就迅速起来,她怕自己睡着了,母亲叫她听不见,特地用绳子把自己的手腕拴住放在母亲够得着的地方,她以前从来不知道自己还能这样,是形势所逼也是人的潜力吧,她现在就只有一个信念,就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把妈妈留在身边。
但是,这样的日子实在太苦了,在医院陪床,劳累、熬夜,身体上的累还可以忍受,最要命是你眼看着自己的亲人受苦,却无能为力,林菲妈起初是因为手术刀口感染,痛得彻夜呻吟,让林菲跟着好几天没有睡觉,后来又因为化疗反应,吃什么吐什么,痛苦得让林菲看着心如刀绞,有好几次,林菲看着妈妈痛苦的样子,想着这个时候如果有人向她保证让她做一件事可以减轻妈妈的痛苦,她一定会毫不犹豫、不计后果地去做的。
还有,因为妈妈住的是肿瘤病房,几乎每天都能听到亲人离世的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声,那简直是对身体和精神的双倍摧残,林菲感觉自己要崩溃了,很多时候她真想有个人能听她诉说一下或者安慰一下,但是因为她们家在济南没有亲戚,她也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所以妈妈住院期间只有魏海东和林桐来过一次,两人放下一些营养品,说了一些安慰的话就走了,她当着林桐的面也不好说什么,再说能说什么呢?爸爸倒是时常打电话,但林菲感觉和他之间有着莫名的生疏感,想着她说什么他也爱莫能助,只好报喜不报忧。
可能是因为压抑太久了,林菲现在格外想念魏海东,在这个熟悉的城市,她常常回忆她和魏海东在一起的一点一滴,很多时候,她想给他打个电话,哪怕什么也不说,只为听听他的声音,但是很多次,电话号码按下了,却没有拨出去,因为知道他现在珍惜自己的家庭,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再去打扰他,魏海东能够不计前嫌地帮她联系医生已经让她感激不尽了,怎么还能要求更多呢?
可是人有的时候,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这种思想斗争像两个人在林菲脑子里打架,一会这个占了上风,一会那个占了上风,那个号码就不断地在手机上按了删,删了按,却始终没有拨出去。
但是今天林菲下定决心给魏海东打个电话,因为她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妈妈住院以后,钱就像流水一样每天哗哗流走,她带来的钱很快就花完了,可是有病总不能不治,妈妈的化疗不能中断,她只能给爸爸打电话,爸爸虽然很为难,还是汇了一些过来,可在医院花钱就像无底洞,那些钱很快又花完了,她给爸爸打电话,爸爸也表示无能为力了,她只好让爸爸把家里的房子卖掉,可卖房子是需要时间的,医院可不管你这些,这不,今天医院的催缴单已经下来了,白纸黑字写着如果不能及时缴费就要停药,后果自负。
林菲曾经翻出电话本,一个一个给往日的同学朋友打电话,希望能找到一个借给她一笔钱让她先把医药费付清,然后等她把房子卖掉再还钱的人,但是电话打了一圈,每个人都是在听到她的声音的时候很热情,在听到借钱的时候就沉默了,然后找出各种各样的理由拒绝,没办法,这是个诚信缺失的年代,人人视借钱如洪水猛兽,不是有人说了吗?如果你不想和一个人做朋友,就和他借钱,由此可见借钱是对人与人之间真知灼见的考验。
林菲没有办法,她只能找魏海东,因为她凭感觉知道他是不会拒绝的,说她是挑软柿子捏也好,说她是利用过去上过床的那点交情也好,反正她是豁出去了,在亲人的生命面前,人是没有自尊,如果可以,她都想像报纸上报道的那样到街头乞讨。
为了说话方便,林菲特意挑中午休息的时候给魏海东打电话,电话里,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熟悉亲切,让林菲听了心里五味杂陈,在经过了简短的问询和回答之后,林菲提到了借钱的事情,虽然经过了深思熟虑和很多次演练,她在说到借钱的时候还是有点磕磕绊绊:“海东•••有件事情我想可能会让你为难,但是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我妈妈的医疗费今天催缴了,但是房子还没有卖出去,你•••能不能先帮我垫付一下,等房子卖掉就还给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林菲忐忑不安地等待,她已经被拒绝了太多次,对友谊、对人情都有了很多的怀疑,如果魏海东再拒绝的话,她对人生就彻底绝望了,好在魏海东很快说话了:“大约需要多少?”
“一万。”林菲干巴巴地说,这个数字她早就算好了,房子没卖出之前的床位费、医药费以及她和妈妈的生活费,最少也要这些,但她知道魏海东经过那场车祸,手头也不会很宽裕,所以说得很艰难。
“那好,我想想办法,回头我给你送到医院去,也顺便过去看看阿姨,先这样吧,我这边还有点事情。”魏海东简洁地说完挂掉电话,让林菲怅然若失,但她很快苦笑起来,他能借钱就好,这个时候还指望他能怎么样呢?
挂掉林菲的电话,魏海东就犯了难。自从把工资卡交给晓荷之后,他的钱包里从来就没有超过一千元,现在林菲那边需要一万,他到哪里去弄这一万块钱呢?信用卡取款?不行,还款周期短,到期要还的;和同学朋友借?也不行,万一让晓荷知道了,有嘴说不清。
当然,魏海东还有一种办法,就是告诉林菲他没钱,但是他说不出口,其实刚才在接到电话的时候他就想过这样说,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而且还因为他差点妻离子散,他能帮她安排医院、医生已经是尽力了,可是他努力了半天还是张不开嘴,鬼使神差地答应下来,一是感觉她是万不得已才和他开口,二是他潜意识里总觉得林菲和他毕竟有那么一层关系,他对她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魏海东盘算来盘算去,没有别的办法,这件事情只能找林桐,他清楚他和晓荷的情况以及林菲的状况,而且这些钱可以让他从分红或者奖金里慢慢扣,为什么慢慢扣呢?是因为一次扣太多会让晓荷怀疑。
想到这里,魏海东起身往林桐办公室走去,林桐办公室的门开着,魏海东敲了一下门走进去,看到林桐正坐在电脑前噼里啪啦打着什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和他提这件事情。
林桐看到魏海东心神不定地进来,也不说什么事,只好停下来不解地看着他说:“有事?”
魏海东轻咳一下,不好意思地说:“是有点事,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我方便不方便你都进来了,有事就说吧,怎么和女人似的?”两个人在一起时间长了,说话比较随意。
“就是•••,我想让你先预支给我一万块钱现金。”魏海东犹豫着说。
“你的工资、奖金、分红不是每个月都按时打到卡里了吗?怎么?不够花?”林桐不解地问。
“不是,工资卡现在在晓荷手里,我临时有点急用,所以想让你给我点现金,不知方不方便?”
“哦,我明白了,你就是想瞒着晓荷拿点钱是吧?这个好说,公司财务不方便我私人也可以先借给你,关键你想干什么用呢?”林桐颇有意味的看着魏海东说。
魏海东被林桐看得有点心慌,索性说:“实话和你说吧,是林菲要用,她妈妈的住院费不够了,医院要停药,我的工资卡被晓荷没收了,手里没有钱,所以找你想想办法。”
“海东,我就不明白了,你要是真放不下林菲,你就利利索索离了婚和她过日子,你要是不想和晓荷离婚就离林菲远远的,你这样就是在玩火你知不知道?晓荷对你的好有目共睹,你不能再伤害她了。”林桐看着魏海东说。
“林桐,我对林菲真的没有那个意思,以后也不会有任何事情,只是她现在有难处,我不能眼看着不帮。”魏海东有点生气了,很多问题他不是不懂,是没有办法。
“钱我可以借,话我也不能不说,你想帮林菲帮到什么时候?你知道这种病用钱就是无底洞,你帮了这一次,下次呢?再说你和林菲通个电话没什么,但是动用家庭收入去帮她,就是另一种性质了,要是让晓荷发现了怎么办?很多事情都要提前想一想的,你想好了吗?”林桐问。
魏海东叹口气说:“我没想那么多,只想着林菲既然向我开口了,我不能不管,而且她说卖了房子就还给我,晓荷即使发现了又怎么样呢?我又不会做出任何对不起她的事情。”
林桐哭笑不得地说:“海东,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你怎么还是榆木脑子呢?晓荷既然提出来不准你和林菲联系,就说明她很在乎这件事,你联系了,就是错误,就是对不起她,你别去扯什么那么多,只说如果晓荷发现了你怎么解释吧?”
“那我就实事求是和她说就行了,晓荷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我相信她会理解的。”
“那你既然决定实事求是地说,为什么现在不说?非要等到被发现才说?你知道这两种情况是性质不同的。”林桐不依不饶。
魏海东求饶说:“行了,林桐,我知道的,我现在不说,是因为我不想让晓荷多想,我和林菲真的没有那个意思,你就放心吧,我会处理好的。”
林桐看着魏海东疲惫的样子,只好叹口气说:“好了,我也就说这么多,你自己好自为之吧,反正我觉得女人和我们的思维不一样,就怕你到时有嘴说不清了,我给财务打个电话,你直接过去拿钱就行了。”
魏海东郑重地点点头说:“好的,谢谢你,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拒绝林菲,我实在张不开嘴,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下午给她把钱送过去,但愿她以后别再找我的。”
林桐点点头,看魏海东走出办公室,忍不住摇摇头,对于别人的生活他只能点到为止,路是自己走的,脚上的泡是自己磨出来的,魏海东自己的婚姻就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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