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在同一个城市,难以入睡的人还有韩冰。
屋里没有开灯,所有的家具都像在黑暗沉默的怪兽,仿佛随时准备跳起来把人撕碎,韩冰赤着脚、穿着睡衣在屋里走来走去,她脸上的伤在经过最初的麻木之后,开始慢慢肿胀和疼痛,甚至慢慢渗出了血水,整个脸比下午的时候更加惨不忍睹。
当然,对韩冰来说,比脸上的伤更痛的是心中的伤,从白杨的妻子去她的单位打了她到现在,已经过去六个小时了,白杨不但没有电话打过来,他的手机也打不通,她一遍一遍拿家里的电话往手机上拨,以证明自己的手机信号是畅通的,可就是没有他的电话,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难道他真的不知道吗?如果知道了,却连个电话也不打,难道他以前说的话和所表现出来的深情都是假的?
韩冰这样想着,一种愤怒、耻辱的感觉涌上心头,她感觉屋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于是借着手机微弱的光从橱柜里拿一瓶红酒和一个杯子,踉踉跄跄地走到阳台。
窗外残月如钩,星星眨着眼睛如泣如诉,好在初夏的晚风是凉爽的,透过纱窗吹拂在脸上,让疼痛的伤口得到暂时的抚慰,韩冰站在那里,看着对面楼上的灯光依次熄灭,就像舞台剧中让人回味无穷的谢幕,她闭上眼睛,想象关上灯的屋里正在上演着怎样活色生香的春宵图,这种想象无限扩大,直到把同在这个城市的白杨囊括在内,泪水慢慢涌出眼眶,轻轻划过伤口,是锥心刺骨的痛楚,但她僵立着,等待最难熬的那一会儿过去。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韩冰现在才知道,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是永远的,年轻人常常把永远挂在嘴边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永远有多远,就像她年轻的时候,相信邵强会一辈子爱她、迁就她,相信自己永远都不会成为别人的婚姻里一个不光彩的角色,可是这一切却顺理成章地发生了,这让她自己都觉得原来那种一生一世的海誓山盟甚是可笑。
事实证明,所有的疼痛忍过最难熬的那一会儿,就会缓过劲来,伤口在眼泪中浸泡时间长了,也就不再刺痛,心也一样,手机的信号在黑夜里一闪一闪,韩冰已经不去在乎,她拿过酒瓶,就着窗外微弱的光线把红酒倒进杯子里,轻轻喝一口,是苦涩与醇香并存,就像人生,快乐和痛苦总是如影随形。
韩冰一直想不明白,她和白杨,到底是怎样的一种惺惺相惜呢?一直以来,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爱上一个有妇之夫,因为她从小就是一个不会爱的女孩子,如果不是遇到白杨,可能她一辈子都不会爱,但是反过来来说,要是她早知道爱会这么痛苦,她情愿自己一辈子都不会爱,永远不去打开内心深处的爱之锁。
这把爱之锁是怎么回事呢?事情还要从头说起,在别人的眼里,韩冰一直是一个幸运儿,生在城市,有着体面工作的父母所给她体面的家世和优越的生活条件,相貌端正,聪明伶俐,而且一直顺风顺水,就连没什么经验的她独自创业也能传奇般成功,她简直是命运垂青的活标本,但是只有韩冰自己知道,一切并不是那么回事,她并不快乐,因为她缺失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
韩冰记得她很小的时候,因为妈妈工作忙,顾不上管她,决定将刚满四岁的她送到乡下的奶奶家,奶奶家好远啊,坐了火车坐汽车,坐了汽车坐驴车,一路上,她见到了很多没有见过的东西,新鲜感让她大呼小叫、手舞足蹈,叽叽喳喳地像只小麻雀一样和妈妈说着自己见到的一点一滴,那时候她相信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女孩,但是到了奶奶家,妈妈放下她,说去给她买东西就不见了,她在陌生的环境里,恐惧占满了她小小的心房,可是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哭着找妈妈,那种哭泣撕心裂肺、经久不绝,这让重男轻女、并不喜欢她的奶奶十分厌烦,对她解释几句就去忙了,按照乡下的说法是习惯了就好。
可是她怎么也习惯不了,到处都是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人们揪她的小辫子摸她的小脸蛋,她因为恐惧因为对妈妈的思念而长久地哭泣,而慢慢地,哭泣让她成为一个不受欢迎的孩子,村里的人见了她就摇头,孩子们也都不和她一块玩,她在哭泣里明白了自己被妈妈抛弃了、自己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孩子,所以她变得自卑、不爱说话,虽然妈妈在以后的日子里源源不断地给她捎回去好看的裙子、好吃的零食,让村里的孩子很羡慕,但她却再也找不到以前的快乐。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三年,直到她到了入学的年龄,父母才再次把她接回城,她以为回到父母身边,快乐也就会跟着回来了,但她没想到是更大的痛苦在等着她,因为和父母分开了三年,她再也找不到和父母亲热的方式,他们对她来说就是熟悉的陌生人,这反而让她想念业已熟悉了的乡村,还有,因为她没有上过幼儿园、因为她在奶奶家养成的浓重的地方口音,她成了同学们嘲笑的对象,没有人和她一起玩,她成了班里的边缘人,学习也非常吃力,而所有的父母都是有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情结的,她的父母也一样,他们让她上最好的学校、给她买最好的文具,当然希望她能给他们最好的成绩,可是她做不到,于是安慰、鼓励、数落、斥责轮番上演,而她本能地抗拒,这一切彻底阻塞了她和父母之间爱的通道,所以从重新回到父母身边以后,她和父母从来就是有事论事,彼此身体上的亲密接触和心灵的沟通几乎是从来没有的。
正因为这样,她一直是父母、老师、同学眼里的问题少年,所以初中毕业之后她选择了上技校而不是考高中,她想早一点挣钱养活自己,技校毕业后她如愿以偿进了国棉厂,那时的她已经能像这个城市所有的青年一样说一口流利的普通话、熟悉这个城市的任何一个角落、知道每个季节流行什么,所以她很快融入了新的环境,在国棉厂里,虽然她穿得像个假小子,但年轻漂亮、聪明伶俐,而且很热心,车间里谁有事情请她帮忙替一会儿班什么的她都会有求必应,可能也正是这一点吸引了邵强。
对于邵强,韩冰到现在也不能完全定义他们之间的感情是不是爱,在她的印象里,她和邵强的恋爱、结婚好像就是在对的时间遇到对的人,然后顺理成章走在一起的,而且结婚以后,因为两个人家庭、成长背景差不多,双方父母也不太插手他们的事情,邵强这个人又天性敦厚,包揽家里的大小事务,给她很大的空间让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所以她的生活在外人看来是很美满的。
只是,在内心深处,韩冰知道她所欠缺的是什么,特别是当她认识了晓荷,看到她那种敏感、琐碎、细腻的小女人情态以后,她才知道自己一直是个生活的被动者,很多时候,她也想像晓荷那样去过一种有质感的生活,爱起来柔情似水,吵起来婆婆妈妈,虽然琐碎但充满了烟火气,可是她面对邵强,却始终无法做到,这也是导致邵强在婚姻外寻找安慰的主要原因吧。
她和邵强离婚,其实最大的痛苦是生活的缺失而非情感的缺失,七年的婚姻,一切生活习惯都养成了定式,她习惯了邵强的照顾、习惯生活中有邵强,猛然失去无异于壮士断腕,这种痛苦一直持续到她认识了白杨。
对于白杨,韩冰一开始真没想到和这个男人发生什么故事,毕竟对于年过三十的人,对陌生人都有着很强的戒备心,即使寂寞得发疯也不会让人轻易靠近自己,而且白杨也不是那种很讨女人喜欢的人,他这个人瘦弱、苍白,让人很容易把他和文弱书生联系到一起,唯一不同的是他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仿佛可以看穿所有人的心灵,让人油然而生敬畏感。
韩冰和白杨的真正走到一起是因为培训班里的一次聚会,因为这个培训班都是白领阶层,大家想在周末的时候充充电学点什么,所以就加入到这个培训班,这天下了课,不知谁提议去KTV唱歌,作为培训的老师白杨当然是第一个被邀请的,韩冰本不想参加,无奈发起人极力怂恿,她想着回家也是一个人面对空落落的房间,于是就去,坐在角落里听人唱歌,心情伴随着不同的歌曲起起伏伏、又哭又笑。
她想,白杨也就是在那一刻发现她的吧?她记得那天晚上,白杨在喧嚣的人群里,眼睛炯炯有神地说:“韩冰,你来学心理学是为了拯救别人还是拯救自己呢?我发现你心里有一扇门始终没有打开,你真的想关一辈子吗?”
白杨若有所思的一句话,对韩冰来说不啻于平地惊雷,她觉得自己一直掩饰得很好,从没有向别人透露过生命中那段无法言说的黑暗,包括邵强和晓荷在内,而眼前这个瘦弱的男人居然一眼看透了她的内心,这让她震惊的同时也油然而生一种敬意。
那一夜,唱歌散场之后,白杨邀请她去旁边的一家水吧坐坐,韩冰却执意要去酒吧,于是他们去了酒吧。那一夜,韩冰喝了很多酒,她不管不顾地将自己深埋内心的故事讲了出来,像迷失的孩子终于找到妈妈一样诉说自己的恐惧。而白杨,只是静静地听,这让她有种对着树洞诉说的安全感。
那一夜之后,韩冰感觉自己内心的关闭的那扇门打开了,她理解了父母也在心里原谅了自己的父母,以前能不回父母家就不回父母家的她变得爱回父母家了,有时候还会陪母亲去菜市场买菜,这在从前是从来没有过的,这让年迈的父母喜极而泣,仿佛平白捡了一个女儿。
从那以后,韩冰对白杨的感情也产生了变化,他像一剂镇静剂,和他在一起,她会变得安静而柔和,心里居然第一次有为一个男人洗手作羹汤的愿望,只是在断断续续的接触中,她知道了他是有家庭的,他对自己的家庭信息没有过多的透露,但她从他疲惫的眼神和紧缩的眉头知道他不幸福,可是那又怎么样呢?对于经历过婚姻的韩冰来说,她太知道婚姻是怎么一回事了,所以只能是无言的结局。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句话流传了那么久,为什么经久不衰呢?因为存在就是真理,就在韩冰在白杨有家庭的事实面前黯然退场的时候,她无意中从一个同学口中知道白杨在打离婚官司的事情,那个旷日持久的离婚官司已经打了一年多,白杨每次上诉都会因为他的妻子到司法部门一哭二闹三上吊而被驳回调解,这几乎成了一段笑话,什么叫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学心理学的白杨遇到他那完全不按心理学规律出牌的妻子,就是有理说不清。
知道这件事情以后,韩冰第一个举动就是找到白杨,看着他的眼睛说:“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为什么你从来不说?”
白杨也认真地看着韩冰,目光坚定地说:“如果我离不了婚,我永远也不会说,因为我没有资格。”
这样的男人,没法让女人不爱,而韩冰沉睡多年的爱更像久蓄的火山,一旦喷发就一发不可收拾,在等待白杨再次起诉离婚的日子里,她不顾晓荷的劝告和白杨偷偷地发短信互诉衷肠,于是白杨的妻子就根据手机里的蛛丝马迹查到了韩冰,带着人打上门来。
说实话,在白杨的妻子带人上门的时候,韩冰当时完全被吓傻了,她没有想到在如今的法治社会,还有人用这个的方法解决问题,她向来觉得,婚姻中有一方出现了婚外情,首先是追求另一半的责任,所以她在面对邵强出轨的时候,她只强调了邵强的责任,从来没有想过去找那个女人,可是现在看来,真正幼稚的人是她,在一些人的眼里,老公出轨,真正可恶的是婚姻外的那个女人,而自己的老公却是受害者,她早就应该意识到这一点并加以防范的。
其实,现在静下心来想一想,韩冰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所扮演的不光彩的角色,如果说白杨以前提出离婚是没有目的性的,那现在的离婚目的就很明确了,白杨妻子的矛头指向她也是有情可原,只是事情发展到现在,她急切地需要来自白杨的安慰,以说服自己所付出的都是值得的。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有小虫在窃窃私语,韩冰的腿由于长时间站立有点发麻,可是白杨的电话还没来,她不知道白杨此时在做什么,也不知道他对这件事是什么态度,只是她心里知道,如果白杨对这件事情没有什么表示,也许一切就这样结束了。
又站了一会儿,对面楼上最后一盏亮着的灯也熄灭了,韩冰仰头喝掉杯中的红酒,准备关掉手机上床睡觉,即使睡不着也要上床躺着,她拿起手机,看着手机屏幕上白杨的背影,这还是他们有次见面,韩冰看着他走远的时候偷偷拍的,可是那又怎么样,这种见不得光的感情,没有一点支撑是很难坚持下去的,她决定把照片删掉,就像晓荷说的,这种没有担当的男人让他有多远滚多远。
手机握在手里有点发烫,韩冰还是没有下决心删除,这样的照片和当时拍照片的那种心情,删除了可能就再也不会有了,她不忍心亲手删除这张照片,就像不忍心在心里删除这段感情,可是不删除又怎么样呢?白杨到现在连个电话也没有,今天如果不是晓荷,她的公司都要面临灭顶之灾,公司是她一手创建起来,种种艰辛无法言说,就像晓荷说的,公司相当于她的孩子,但是真要斩断这段感情她也不忍心,这是她三十年来第一次真正的恋爱,那种甜蜜的、苦涩的感觉让她终生难忘•••
韩冰心乱如麻地想着,就在各种想法在内心的拉锯战升至白炽化的时候,手机却突然响了起来,她吓了一跳,看到手机上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不敢接,手机却不屈不挠地响着,她只好鼓起勇气按下接通键,手机里很快传出熟悉的声音:“韩冰,是你吗?我是白杨,我的手机被她摔坏了,我是等她睡着了才出来找公用电话给你打电话的,走了很久才找到,你不要挂电话,听我说完好吗?”
韩冰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当无比渴望的声音终于响起,她发现自己一晚上筑起的防线立刻坍塌,她知道只要一开口,肯定先哭出来,而电话里的人此时仿佛看透了她的内心,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韩冰,实在对不起,是我太大意了,没想到她一直在监控我的手机,让你受委屈了,你放心,这次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原谅她的,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也要离婚,我会用我所有余下的时光来补偿你•••”
白杨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韩冰静静地听着,她不说话,但内心已经像泡开的茶叶一样舒展开来,以前,不管她心里怎么热情似火,但白杨对她和还是有距离的,或者说他们之间的感情还没有到一定火候,但是现在,他的妻子亲手导演的那场灾难一下子把他推到她面前,无形中拉近了他们的距离,这也许就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吧。
韩冰呆呆地站在那里,脑子里只有一个男人在深夜的大街上找电话的身影,在这一刻她彻底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她想,就冲着他在深夜里找电话安慰她的真性情,不管他以后能不能离婚,她都会站在他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