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京城。
秋日的天空高远，云淡风轻。
江凡走出机场，迎面而来的空气带着北方的干燥，与蓉都的湿润温婉截然不同。
他只背着一个简单的双肩包，孑然一身。
林薇本来哭着闹着要陪他，被他强硬地拒绝了。
这不是旅游，更不是一次普通的直播。
这是一场看不见刀光剑影，却凶险万分的战争。
他不能让她靠近风暴的中心。
出租车一路向北，最终停在了一家内部招待所门前。
这里，就是此次研讨会的举办地。
建筑风格庄重，门口有警卫站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肃穆的气息。
江凡出示电子邀请函和身份证，经过两道核验，一位工作人员才客气地将他引入。
走廊很长，很安静。
最终，工作人员在一扇厚重的双开木门前停下。
“江先生，里面请，您的座位在第三排中间。”
“谢谢。”
江凡颔首，伸手推开了门。
嗡——
门开的瞬间，会议厅内原本嘈杂的低语声，戛然而止。
近百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瞬间将他钉在原地。
审视，好奇，玩味，不屑，警惕……
各种情绪交织成实质般的压力，扑面而来。
江凡的脚步却没有半分迟滞。
他目光平视，淡然扫过全场。
阶梯式的会议厅，足以容 纳两百人，此刻已坐了近半。
人群泾渭分明。
左侧区域，清一色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神情倨傲，手边的商务本和名贵手表无声地彰显着身份。江凡甚至认出了几个财经新闻上的常客，无一不是国内餐饮连锁或食品工业的掌门人。
他们的眼神，最不友善，带着一种被冒犯的冷漠。
右侧区域，则多是气质儒雅的学者，或是精明的律师、评论员。他们正对着江凡指指点点，低声议论，表情更多是探究。
散布在中间的，则是几位服装各异的普通市民，他们胸前也挂着代表证，应该就是其他的“消费者代表”。
江凡，是全场最年轻的一个。
也是唯一一个，穿着休闲卫衣和牛仔裤的人。
他像一只不合时宜的麻雀，闯进了天鹅的宴会。
死寂只持续了一瞬，窃窃私语声便如潮水般重新涌起。
“看，就是他。”
“饕餮怪？这么年轻？”
“本人看着……挺普通的啊。”
“胆子是真的大，听说屃贝的股价就因为他，三天蒸发了快两百亿。”
“何止，整个预制菜概念板块都绿得发光。”
江凡充耳不闻，径直走向工作人员指引的位置。
第三排，正中间。
一张桌签上，宋体字清晰地印着他的名字。
【特邀代表 江凡】
就在他准备落座时，斜前方一个男人忽然转过身来。
男人五十岁上下，油头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的双眼显得格外精明，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
他看着江凡，嘴角勾起一抹笑，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暖意。
“江凡先生，久仰大名。我是千味集团的刘东。”
千味集团。
国内最大的复合调味料生产商，无数餐饮连锁的幕后“军火库”，包括屃贝。
所谓的“灵魂酱料包”，大半出自他们之手。
江凡看着他，点了点头：“刘总，你好。”
“呵呵，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
刘东的镜片反射着寒光，
“不过，餐饮这碗饭，水深。有时候，话说得太满，看得太清，未必是福气。”
这已经不是暗示。
是警告。
江凡忽然笑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拉开椅子，从容坐下。
无视，是比任何反驳都更有力的回击。
刘东脸上的笑容僵住，镜片下的眼神阴沉下来。他冷哼一声，转回了头。
江凡刚坐稳，身旁一位头发花白、学者风范的老者就凑过来，压低声音，善意地提醒：
“小伙子，别往心里去。刘东他们，是靠这个吃饭的，你动的是他们的根基。”
老者指了指自己的桌签：【华夏农业大学食品科学系 王建国】。
“王教授，您好。”
江凡客气回应。
“你的直播，我一期不落都看了！”
王教授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说得好啊！把我们这些搞研究的一直想说，却没法向大众说明白的话，全给捅破了！知情权，这才是关键！”
“我只是说了些实话。”
“实话，才最伤人。”
王教授感慨一句，又鼓励道，
“不过你别怕。今天这个会，能把你请来，本身就代表了上面的态度。有道理，就大胆地讲！”
“谢谢您。”
江凡由衷地道。
他知道，这个会场里，有敌人，但也有同盟。
他并非孤身一人。
他坐直身体，再次环顾四周。
那些餐饮巨头的代表们，已经不再看他，而是三三两两聚拢，低声交谈，只是那时不时投来的冰冷一瞥，饱含敌意。
他们自成一个圈子，一个由千百亿利益捆绑而成的铜墙铁壁。
而江凡，就是那个试图在墙上凿开一道裂缝的人。
他很清楚。
今天的研讨会，绝不会是一场和风细雨的学术讨论。
这更像一场鸿门宴。
周文斌他们，把自己这根最尖锐的刺，直接扎进了这群行业大佬的喉咙里，就是想看看，他们会如何挣扎，如何自辩，又会因此暴露出哪些致命的弱点。
自己，既是消费者代表，也是一枚棋子。
更是一块……诱饵。
想通这一点，江凡非但没有紧张，反而心底生出一丝兴奋。
脑海里，饕餮幼崽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委屈巴巴。
“饿饿……”
“宝宝肚肚又打雷啦……”
“这里……没有好吃的味道……都是坏人的味道……”
江凡在心里无奈安抚：“乖，办完正事，带你去吃全聚德烤鸭。”
“烤鸭！”饕餮幼崽瞬间原地复活。
就在这时。
会议厅那扇厚重的大门，被再次推开。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周文斌领着一行人，从门口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不怒自威的老者。他走在最中间，周文斌和其他几位司局级领导，都自觉落后他半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位老者身上。
刚才还倨傲的巨头们，此刻都收敛了神色，坐姿端正。
会场的气氛，从紧张，瞬间变成了极致的肃穆。
一行人径直走上主席台，依次落座。
周文斌走到发言席前，清了清嗓子，试了试麦克风。
“咳咳。”
声音通过音响，清晰地传遍了会场每一个角落。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江凡的身上，不动声色地停顿了半秒。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各位企业代表、消费者代表。”
“大家上午好。”
“现在，我宣布——”
周文斌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
“‘关于餐饮行业标准化、工业化发展路径及消费者权益保障专题研讨会’……”
“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