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前面的车承元快步走到李里正跟前，拱了拱手，态度很恭敬，
“李里正，实在对不住，我们家住的离城南远，路上雪滑走得慢，来晚了，还望您勿怪。”
李里正摆了摆手，也没多说什么。
“快找位置站好吧，已经开始教了，别再耽误了。”
车承元连连应着，带着四个女人往队伍后面走。
温然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女人，落在走在第二个的女人身上。
她穿了件素色的棉裙，外面罩着件藕荷色的披风，手里捏着一方绯红色的手帕。
抬眼的时候正好撞上温然的目光，她微微一怔，随即微微垂了眼，用手帕轻轻抿了抿嘴角，往队伍后面站定了。
温然心里莫名跳了一下，连忙收回了目光。
巡视一圈，温然见大家都把动作记了个七七八八，抬手喊了声停。
“都先别死练动作，自己两两结对练一练，刚才教的格挡和挣脱，多试两遍才能记牢。有不会的随时喊我，别自己瞎琢磨错了姿势。”
底下的人齐齐应了一声，立刻三三两两凑成了对，闹哄哄地练了起来。
温然扫了一圈人群，目光落在了队伍最后面的车家几人身上。
他们来的晚，前面扎马步的基础都没学。
这会儿站在原地，看着别人练，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皱了皱眉，抬脚往那边走了过去。
车承元看见他过来，立刻笑着迎了上来，拱了拱手。
“温教头，真是麻烦你了，我们来晚了，前面的都没跟上，正发愁呢。”
温然不冷不淡道：“没事，你们刚来，扎马步的步骤先不用急着跟，我先教你们几个最基础的防身招式，能用上就行，免得后面越落越多。”
“那可真是太谢谢温教头了。”
车承元脸上的笑更殷勤了，侧身把身后的四个女人让了出来。
“这是家中的几位妾室，劳烦温教头多费心指点指点。”
温然的目光扫过几人，落在了那个捏着绯红色手帕的女人身上。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
他心里那点莫名的悸动又冒了出来，连忙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开始教最基础的格挡动作。
他先做了两遍慢动作示范，让几人跟着学，车承元却在旁边不停搭话。
一会说温家将军在隘口劳苦功高，一会又说流放路上多亏了温家。
温然对他本就没什么好印象。
尤其是车老头，一把年纪了还不干人事。
这会儿听他絮絮叨叨的，更是烦得不行，只偶尔“嗯”“啊”两声，敷衍得明明白白。
车承元凑上来学动作，温然给他掰正胳膊的时候，手上故意用了点劲。
车承元疼得龇牙咧嘴，又不好发作，只能硬撑着赔笑。
温然心里冷笑，手上也没松劲，直到把他的姿势掰得规规矩矩了才撒手。
教完一遍基础动作，温然让他们自己对着练两遍，转身准备走上台，喊大家休息一刻钟。
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几个女人的轻呼声，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刚才练动作的时候，几个女人抬手抬胳膊，宽大的袖口滑了下来，露出来的手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紫红色伤痕。
有的是掐出来的青紫印子，有的是细细的勒痕，新旧叠在一起，看着触目惊心。
四个女人的手腕，竟然全都是这样。
温然的脑子嗡的一声，那些伤痕在他脑子里来回晃。
“温教头？温教头？”
车承元的声音在耳边响了好几遍，温然才猛地回过神。
他抬眼看向车承元，对方脸上还带着笑。
可那笑在他眼里，一下子变得格外刺眼。
他没应声，抿着嘴转身径直走上了木台。
车承元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僵住了，满肚子纳闷。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变了脸？
他摸了摸鼻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个女人，也没琢磨出什么头绪。
站在最边上的杨金英，抬眼看向木台上的温然，眼底闪过一抹幽暗。
她知道，他看见了。
日头升到了头顶，温然抬手喊了停。
“上午就练到这儿，下午未时准时到这儿集合，都回家吃口热饭，歇一歇，别迟到了。”
底下的人齐齐应了，纷纷往家走。
车承元也准备走。
四个女人互相看了一眼，凑到了他身边。
穿黄衣服的苏川药先挽住了他的胳膊，撒娇道：
“少爷，我们姐妹几个听说城里新出了一款润芳膏，抹手抹脸都特别好用，治冻裂最管用了，想趁着中午歇着的功夫，去市集上瞧瞧。”
邢翠莲也笑着应和：
“是啊少爷，这靖朔城的冬天风太大了，我们这脸和手都糙了，买瓶膏子抹抹，也能给老爷长脸不是。”
车承元被几人围着，脸上露出几分受用的神色，可脑子还没糊涂。
“去逛市集可以，但我爹在家呢，总不能没人陪着。你们得留下一个，跟我回去伺候老爷子。”
四个女人脸上露出几分犹豫的神色。
互相看了一眼，借着揉手帕、拢头发的动作，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
没一会儿，杨玉香往前站了一步，笑着挽住了车承元的另一只胳膊。
“那我跟少爷回去吧，正好我单独陪着老爷说说话，她们三个去逛就行。你们可千万别忘了，给我也带一瓶润芳膏回来，银钱我可不会坑你们的。”
苏川药立刻笑着打趣她。
“知道了知道了，就你最会讨少爷和老爷的欢心，保证给你带最好的回来。”
几人说笑了两句，杨玉香就跟着车承元走了，临走前还回头给另外三人递了个眼色。
看着两人的身影走远了，苏川药和邢翠莲脸上的笑瞬间收了起来。
杨金英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走，这边。”
三人拐进了旁边一条偏僻的小巷。
巷子里积着雪，没什么人走，安安静静的。
确定周围没人，邢翠莲急切地询问：
“金英，你说，温然刚才到底看没看见？”
杨金英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捏着手里的绯红色手帕，十分肯定：
“看见了，他绝对看见了。”
这话一出，苏川药和邢翠莲都松了口气。
三人后背抵着墙，半天没说话。
可邢翠莲终究还是放不下心，又小声问：
“金英，你就那么有把握吗？万一他看见了，却不为所动，那我们……”
“他不会。”
杨金英直接打断了她的话，眼神里全是笃定。
“他是我精挑细选的人，温家是什么样的人家，流放路上咱们都看在眼里，绝不会有问题。”
苏川药微微眯起眼：
“那你……会不会心软？”
“不会。”
杨金英的声音铿锵有力。
“这可是关系到我们四个人的性命，我绝不可能心软。车家父子是什么样的人，咱们比谁都清楚，再这么下去，我们四个早晚都得被他们磋磨死。”
“除了这条路，我们别无选择。”
邢翠莲看着她眼里的狠劲，咬了咬牙，问：
“所以，咱们的计划照旧？”
杨金英抬眼看向巷口。
阳光落进来，在雪地上映出一片亮白。
她一字一句地说：
“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