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个箱子,几千本笔记本,每一个本子上,都是一个编号。每一个编号后面,都是一条命。陈默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箱子,很久没有说话。
周明生走过来,拿起一本笔记本,翻开,看了几页。
他的手开始抖。
“这是我写的,这个笔迹是我的。”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那行字已转交,他闭上眼睛,把笔记本抱在胸口。
“我记得这个人。”他的声音很轻,“六十三号。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他很害怕,一直哭一直哭。我给他打了针,他哭得更厉害了。然后他们说他反应不够强,就...”
他没有说下去。
陈默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个房间里的每一本笔记本,都是一条命。
那些命,有的死在实验里,有的死在半路上,有的被转交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但他们的名字,他们的编号,他们的恐惧,都记在这里
许乐山在洞里转了一圈,又发现了一样东西。
角落里,有一个铁皮柜锁着。他撬开锁,拉开柜门。里面是一沓文件,比笔记本更正式,像是某种报告。
他拿出最上面一份,翻开,是年度总结。
“九老会第三十七年度样本采集与提取工作报告”。
报告里写着,本年度共采集样本五百三十七人,其中优质样本三百零二人,已转交买家;普通样本二百一十一人,已终止;剩余二十四人,留待下一年度继续观察。
下面还有更详细的数据,每个月的采集量、每个买家的购买量、每个实验点的产出量。
许乐山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最后一页,是签名,七个签名。
金、木、水、火、土、风、雷。
下面还有一个空格,空着的。那应该是老大的签名。陈默看着那个空着的签名栏,九老会九个人,老大加上七个。还有一个是谁?
他把那份报告收起来,放进背包。
他们在那洞里待了三个小时,把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带走了。笔记本太多,一次带不完,他们只挑了最近几年的和一些看起来特别重要的。
回滨江的路上,周明生一直很沉默。
他坐在后座,抱着那几本他亲手写的笔记本,看着窗外发呆。
陈默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次,没有说话。
车开到半路,周明生忽然开口。
“那个六十三号,我记得他叫什么。”
陈默等着。
“他叫李强。”周明生的声音很轻,“二十岁,农村来的,在城里打工。被人骗来的。他一直在喊他妈妈,喊了三天。”
他低下头。
“我给他打了针,他喊得更厉害了。然后他们说他反应不够强,把他带走了。他走的时候还在喊妈妈。”
他看着窗外。
“我忘不了。”
陈默没有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
陈默看着那些灯火,想起那些笔记本上的编号。
那些人都曾经活着,有名字有家人,有活着的时候。现在只剩一个编号,和几行记录。
老钱在古今斋二楼等着,桌上摆着几碗热汤面。陈默把那些文件和笔记本放在桌上,简单说了一遍。
老钱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些笔记本,看着那份年度报告,最后目光落在那七个签名上。
“金、木、水、火、土、风、雷。”他念了一遍,“七个。”
陈默点点头。
“还有一个是谁?”
老钱摇摇头。
“不知道,但既然叫九老会,应该是有九个人。老大,加上这七个,还差一个。”
他顿了顿。
“也许那个空着的签名,就是那第八个。”
许乐山在旁边说。
“不管是谁,这些东西,够他们喝一壶了。这些笔记本上,有每个人的笔迹。如果能找到人和笔迹对上,就能抓到他们。”
老钱点点头。
“但需要时间。而且他们不会坐以待毙。这些东西丢了,他们一定会查。”
他看着陈默。
“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陈默想了想。
“先把手上的东西整理出来。那些笔记本,一本一本看,把能对上的人名、地点、时间都记下来。然后把那份报告找人分析,看能不能查到那些买家。”
他顿了顿。
“还有雷,明年清明去等他。”
老钱点点头。
“那就这么办。”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这个案子,才刚开始。”
陈默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接下来的三个月,陈默把自己关在了古今斋二楼。
那些从山洞里搬回来的笔记本,堆满了整个房间。一本一本,一页一页,他带着周明生,像考古一样,把每一本都翻了一遍。
周明生的身体状况不太好,但他坚持每天来。他说,这些笔记本里,有他亲手写的那部分,他想把它们都找出来。
陈默没有拦他。
他知道,这对周明生来说,是一种赎罪。
笔记本太多了。最开始几天,他们还能一本一本仔细看,后来发现这样下去一年都看不完,只能改变策略,先按年份分类,再按实验点分类,最后挑出那些有特殊标记的。
周明生负责辨认笔迹。他能认出哪些是他写的,哪些是别人写的。他写的那部分,大概占四分之一。剩下的,出自至少十几个人之手。
“每个实验点都有专人负责记录。”周明生指着那些不同的笔迹说,“这些人的字,我大部分不认识。但有几个,我见过。”
他翻出一本,指着上面的字迹。
“这个,是城北那个点的。负责人姓马,大家都叫他马哥。
又翻出一本。
“这个,是省城那个点的。负责人姓唐,外号唐老鸭。”
陈默把这些信息一一记下。
笔记本之外,那些年度报告更有价值。
许乐山找人分析过那些报告,结论是,这些报告是给内部高层看的,里面的数据非常详细,包括每个月的样本采集量、每个买家的购买量、每个实验点的产出量、每个季度的利润分成。
“分成那一块,”许乐山指着报告上的一页,“是按照七个代号分的。金、木、水、火、土、风、雷,每个人拿的比例不一样。金的份额最高,其次是火,再是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