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老钱的师父,是九老会的核心成员。
“那您...”
“我也是,我是管执行的。”
陈默看着眼前这个老人。他总是笑眯眯的,总是慢悠悠的,总是在柜台后面擦那些瓶瓶罐罐。
“后来呢?”
老钱放下茶杯。
“后来我不想干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入行的时候,年轻不懂事。以为那些被关起来的人,都是该死的人。以为我们做的事,是替天行道,后来我才知道不是。”
他看着陈默。
“那些被关起来的人,都是普通人。有的只是运气不好,走错了地方;有的被人出卖,换了几个钱;有的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抓进去了。他们不该死。”
他顿了顿。
“我劝过我师父,他不听。他说这是规矩,几百年的规矩,不能改。我说规矩错了就该改,他说那你就走吧。”
陈默看着他。
“您走了?”
老钱点点头。
“走了,二十年前,我离开了九老会。
他苦笑了一下。
“走的时候,我以为能干干净净地走。后来才知道,没那么容易。他们派人追我,追了三年。我躲来躲去,最后躲到滨江,开了这家古玩店,改名换姓,才活下来。”
“那您师父呢?”
老钱沉默了很久。
“我走的时候,跟他说,跟我一起走吧。他不走。他说,他在这条船上待了一辈子,下不来了,后来我就再没见过他。”
他抬起头,看着陈默。
“原来他还活着。”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那个坐在院子角落的老人,低着头,看着地面。他想起那双浑浊的眼睛,和那句“告诉你师父,老周还活着”。
二十年了。
他为什么不出来找老钱?
为什么现在才出现?
“您要去见他吗?”
老钱想了想。
“他会来找我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既然他让你带话,就不会只是让我知道他还活着。他一定有事。”
陈默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窗外,月光很亮。整个山庄笼罩在一片银白之中,安静得像一座空城。
“那个聚会,您早就知道会有人认出您?”
老钱点点头。
“猜到了,认识我的人不多,但总有几个。”
他顿了顿。
“但我没想到他会来。”
那天晚上,陈默没有回自己房间。
他坐在老钱屋里,两个人相对无言,一直坐到天亮。
天快亮的时候,有人敲门。
很轻,三下。老钱站起身,走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那个老人。
他穿着那件灰色旧棉袄,背佝偻着,脸上全是皱纹。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老钱的时候,忽然亮了一下。
“小钱。”
他的声音沙哑,像锈蚀的铁门。老钱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侧开身。
“进来吧。”
老人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老钱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
陈默站在旁边,不知道该不该留下。
老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你也坐。”
陈默在床边坐下。
房间里很安静。
老人低着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老钱看着他,没有说话。
很久。
“二十年。”老人终于开口,“你老了。”
老钱笑了一下。
“您也是。”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
“恨我吗?”
老钱摇摇头。
“不恨。”
“那为什么不来见我?”
老钱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为您死了。”
老人点点头。
“是,我也以为我死了。”
他顿了顿。
“他们把我关起来了,关了二十年。”
陈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为什么?”
老人看着他。
“因为我想让你走。”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上来。
“你走了之后,他们找我要人。我说不知道,他们不信,就把我关起来了,关了二十年。”
老钱的手握紧了椅子扶手。
“您...”
老人摆摆手。
“不用说了,都过去了。”
他笑了笑。
“我还活着,就是赚的。”
老钱看着他,眼眶红了。
二十年。
为了让他走,他被关了二十年。
那个从小把他带大的师父,那个教他一切的人,替他承受了二十年的牢狱。
“他们把您关在哪儿?”
“很多地方,山洞里,地窖里,废弃的房子里。换来换去,不让我知道在哪儿。”
他看着老钱。
“但我听到了一些事。”
老钱等着。
“他们在查你,查你这些年干了什么,查你收了什么人,查你那些案子。”
他顿了顿。
“他们已经知道你在查他们。”
老钱的脸色变了。
“他们怎么知道的?”
“不知道,但他们有消息来源。可能是你们内部的人,可能是你们接触过的人。总之,他们知道。”
他看向陈默。
“你那个徒弟,他们也在查。”
陈默愣了一下。
“我?”
老人点点头。
“柳叶巷那个案子,你查得太深了。孙永福虽然没说,但他儿子说了。沈志文虽然没被抓,但他那边也有人透露。他们知道是你在查。”
房间里安静了。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进来,照在地板上。
但陈默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
他们知道。
那接下来呢?
会像对付老金的儿子那样,对付他们吗?
还是像对付老吴那样,让他们消失?
“您来,就是告诉我们这个?”
老人点点头。
“我来,是让你小心。”
他看着老钱。
“他们不会放过你,二十年,他们一直没放弃找你。现在你冒出来了,还带着一帮人查他们,他们更不会放过。”
他站起身。
“我得走了。”
老钱也站起来。
“去哪儿?”
老人摇摇头。
“不知道,但不能再待在这儿。”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着老钱。
“小钱,你记住一件事。”
老钱看着他。
“那些人,不是一个人。他们是一个系统。你抓到一个两个,没用。你得找到那个根。”
他顿了顿。
“那个根,在哪儿,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每年七月十五开会,不只是商量事。他们会带一样东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