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个梦。
爷爷说,记完了,他不会忘,一个都不会。
他起身,洗漱,走到堂屋里。
老钱已经在喝茶了,看到他进来,指了指桌上的早饭。
“今天有什么安排?”
陈默想了想。
“去一趟康复中心。”
老钱看着他。
“干什么?”
“看看那些人,他们出来了,但不知道过得怎么样。”
老钱点点头。
“应该的。”
那天上午,陈默和许乐山去了康复中心。
那个地方已经关了。大门紧锁,里面的楼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工人在拆东西。据说这块地被开发商买了,要建新小区。
他们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去了那几个安置点。
那些被救出来的人,有的住在医院,有的住在救助站,有的自己租了房子。陈默一个一个去看,和每个人聊几句,问问情况。
大部分人还好。身体在恢复,精神也在恢复。虽然有时候还会做噩梦,但比起刚救出来的时候,已经好多了。
也有不好的。
有一个叫老郑的,六十多岁,被关了两年多。救出来之后,一直不说话,只是坐在床上发呆。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长期治疗。
陈默在他床边坐了一会儿,没说话,老郑也没看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陈默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郑忽然开口。
“你是那个救我们的人?”
陈默转过身。
老郑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我记着呢。”
陈默走回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叫什么?”
老郑想了想。
“郑大牛,我娘给我取的。”
陈默点点头。
郑大牛。
不是三十七号。
是郑大牛。
他拿出那本笔记本,翻开,找到那一页。
郑大牛三个字,写上去。
老郑看着他写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很久没笑过的人第一次笑。
“谢谢。”
陈默摇摇头。
“不用谢。”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陈默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灯火,许乐山走过来。
“还有几个?”
陈默翻开笔记本看了看。
“康复中心四十九个,云城四十七个,青牛山八十个。加上之前那些,一共三百多人。今天看了二十多个,还有两百多。”
许乐山点点头。
“慢慢看。”
陈默把笔记本收起来。
“慢慢看。”
那天晚上,回到小院,已经快十点了。
老钱还没睡,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壶茶。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
老钱给他倒了一杯。
“怎么样?”
陈默想了想。
“大部分还好。有几个不太好。”
老钱点点头。
“这种事,总要慢慢来。”
他喝了一口茶。
“你爷爷当年说过一句话。”
陈默看着他。
老钱顿了顿。
“他说,背阴人这条路,最难的不是见那些死人,是见那些活人。”
陈默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老钱放下茶杯。
“死人再惨,也只是那一刻。活人不一样。活人要一直活。活在那件事里,一直活。”
他看着陈默。
“你今天去看的那些人,就是活在那件事里的人。他们出来了,但没出来完。心里还有一块,关在那个地方。”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那怎么办?”
老钱摇摇头。
“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能做的,就是陪着。让他们知道,有人记得他们。有人来看他们,有人在意他们。”
陈默看着老钱的背影,这句话,爷爷也说过,在那块牌子里。
“只要有人记得他们,他们就不再是无名的恐惧。”
他低下头,看着那本笔记本,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写在上面,他记得他们,一个都不会忘。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屋里,落在那本笔记本上。
那些名字,在月光里,像是活了过来。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陈默的生活渐渐有了规律。早上起来,翻那些没翻完的笔记本;下午出去,看那些从各个地方救出来的人;晚上回来,把新找到的名字写进那本黑色笔记本里。
老钱说这叫归档。
“你爷爷当年也干这个,他有一个本子,记了一辈子。后来不知道去哪儿了。”
陈默没说话。但他知道那个本子去哪儿了,在周明生藏的那沓纸里,有几十页是爷爷的笔迹。那些最早的名字,都是爷爷记下来的。
他把那些页也抄进了自己的本子里。
那本黑色笔记本越来越厚。三千五百七十一个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工工整整地写在上面。有的只有称呼,有的有籍贯,有的还有一段简短的记录。
他看着那些字,有时候会觉得那些人就站在他面前。
不说话,只是看着,但他不怕,他知道他们只是来看看,看看有没有人记得他们。
那天下午,王强从外面回来,脸色有些不对。
陈默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到他进来,问了一句。
“怎么了?”
王强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我今天去了趟康复中心那边,碰到一个人。”
陈默等着。
“那个人说,他知道一个地方,还有没被发现的人。”
陈默愣了一下。
“什么人?”
“也是被关过的,但不是九老会的实验点,是别的更早的。”
陈默坐直了身体。
“在哪儿?”
王强摇摇头。
“他没说具体位置。就说在城西,一个废弃的防空洞里。他小时候进去玩过,看到过一些东西。后来不敢去了。”
他顿了顿。
“那个人,是我在康复中心认识的。他叫老贺,七十多岁了。他说他年轻时候,在城西那边待过。那个防空洞,是五几年建的,后来废弃了。他进去的时候,看到墙上有很多字。”
陈默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墙上的字。
和那些实验点一样。
“他看清楚是什么字了吗?”
王强点点头。
“他说是名字,很多名字,还有日期。”
他顿了顿。
“最早的日期,是195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