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最开始也只是背阴人,和他一样,和老钱一样,和爷爷一样。
后来变了。从送行的人,变成了制造执念的人。从背阴的人,变成了把别人推进阴影里的人。
“老钱。”他喊了一声。
老钱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块擦瓷瓶的布。“怎么了?”
“九老会最开始也是背阴人?”
老钱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是。最早的九老会,是九个背阴人结的盟。互相帮衬,交换情报,一起处理那些一个人处理不了的大执念。后来人多了,钱多了,就变了。”
他走到陈默旁边,也抬起头看着那棵老槐树。“你爷爷说过一句话,背阴人最难的不是背那些执念,是背着自己的心。心歪了,本事越大,害的人越多。”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那些新芽,嫩绿色的,很小,但很倔强。从枯了一冬天的树枝上,硬生生地冒出来。
“老钱。”
“嗯。”
“我想把古今斋重新开起来。”
老钱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怎么突然想这个?”
陈默想了想,“不是突然。想了很久了。”他顿了顿,“那间店,是您师父留给您的。您又把它传给了我,不能就这么关了。”
老钱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好,开。”
第二天,陈默去了古今斋。门还是关着,窗帘还是拉着,和他上一次来时一样。他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有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线香混在一起的气味。柜台还在,那些瓶瓶罐罐还在,墙上那只老座钟还在走。滴答滴答,不紧不慢。
他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里面是老钱的东西,几块布,一把小刷子,一个放大镜。
还有一些旧账本,记录着这些年经手的每一件东西,哪年哪月,从哪儿收的,卖给谁了,多少钱。他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去年春天,之后就没有了。
他把那些账本放回去,开始打扫。扫地,擦柜台,把那些瓶瓶罐罐重新摆好。忙了一整天,天快黑的时候,店里的样子回来了。和他第一次来时差不多。
他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门,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推门进来,老钱坐在这个位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个活儿,干不干?”
那个活儿,是徐薇薇。面带诡异微笑的女主播,被网络暴力逼死的女孩,那是他处理的第一个案子,也是他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种东西叫信息残留,还有一种人叫背阴人。
他站在柜台后面,站了很久,然后他坐下来,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新的空白账本,翻开第一页,写下第一行字,徐薇薇,女,二十四岁,死因:网络暴力引发的集体意念残留。处理人:陈默、老钱。日期:去年春天。备注:已安息。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写完之后,看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下了。那些人,那些名字,那些被记住的人,他们不只是笔记本上的一行字。他们活过,死了,被记住了。
他把那本新账本放回抽屉里,站起身,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店。柜台,椅子,瓶瓶罐罐,老座钟。和一年前一模一样。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推门出去,把门锁好。
许乐山的车停在巷口。他靠在车门上,看到陈默过来,问了一句。“弄完了?”
陈默点点头,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去哪儿?”
“小院。”
车子发动,驶出古玩街,陈默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那些店铺一家一家亮起灯,古玩街的灯笼还是那样,橘黄色的,在石板路上晕开,和一年前一模一样。
“许哥。”
“嗯。”
“你说,那些走了的人,现在在哪儿?”
许乐山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肯定在某个地方。”
“某个地方是哪儿?”
许乐山想了想,“也许是天上,也许是地下,也许就在我们旁边,只是看不见。”
陈默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灯火,想起爷爷最后说的那句话,总有个地方。
也许真的有那个地方,那些走了的人,都去了那里。
他们都去了那里,不再害怕,不再痛苦,不再是无名的恐惧。他们有名字,有人记得他们。
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是宽阔的江面。江水在夜色里泛着细碎的波光,像无数只眼睛。
陈默看着那些波光,忽然觉得,也许那就是他们在看着。看着地上的人,看着记住他们的人,看着继续往前走的人。
回到小院,老钱已经在堂屋里等着了,桌上摆着几碗热汤面,还有一盘拍黄瓜。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吃了再说。”
陈默坐下,拿起筷子,面还是那个味道,老钱做的面永远一个味道,但他吃得很快,像是饿了很久。
老钱看着他吃,自己没动,“店弄好了?”
“嗯,”陈默咽下一口面,“账本也开了,第一个写的徐薇薇。”
老钱点点头,“应该的,她是你第一个案子。”
陈默放下筷子,看着老钱,“老钱,您第一个案子是什么?”
老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三十多年前了,一个老太太,死在床上,手里攥着一封信,那封信是写给她儿子的,但她儿子在部队,回不来,她等了三年,等到死也没等到。”他顿了顿,“我找到那个儿子,把信给了他,他哭了一夜。”
陈默看着他,这个老人,三十多年前,也是个年轻人。背着那些执念,走在这条路上,走了三十年,还会继续走下去。
“老钱。”
“嗯。”
“以后的路,我陪您走。”
老钱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然后他笑了,端起茶杯,“好。”
陈默也端起茶杯,两个人碰了一下,茶很烫,但谁都没放下。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银白色的一片。
陈默看着那片月光,想起那本黑色笔记本里的四千多个名字,他们都走了,但他们的名字还在,在纸上,在月光里,在他心里。
他低下头,继续吃面,面凉了,但他不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