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秀英点点头,“六十八年,”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那些名字,都还在?”
“都在,四千三百二十七个,一个不少。”
赵秀英没有说话,车子停在康复中心门口,老贺先下车,把赵秀英扶下来,她站在门口,看着那栋白色的楼,看了很久。
“像,像那个地方。”
陈默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不一样,这里是家。”
赵秀英看着他,“家?”
“家,有人记得您的地方。”
赵秀英没有说话,她转过身,走进那栋楼。陈默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阳光照在他身上,很暖。
老贺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最后三个了。”
陈默点点头,“都回来了。”
老贺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我该回去了,店里还有事。”
他转身,朝车的方向走。陈默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暗红色的棉袄,在阳光里很亮。他走得很慢,但很稳,像是走了一辈子,终于走到头了。
回到古今斋,已经快傍晚了,老钱在柜台后面坐着,面前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看到他们进来,他抬起头。
“都接回来了?”
陈默点点头,“都回来了。”
老钱给他倒了杯茶,推过来,“那就好。”
陈默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些凉了,但刚好。
老贺也坐下,也喝了一口,三个人坐在那间小店里,谁都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只老座钟上,滴答滴答,不紧不慢。
过了很久,老钱忽然开口,“那本本子,给我看看。”
陈默站起身,上楼,从书架上拿下那本黑色笔记本,递给他。
老钱接过去,翻开第一页,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得很慢,翻到刘秀芬那一页,他停了一下,“这个,是老贺的妹妹。”
老贺点点头,“是。”
老钱继续翻,翻到最后一页,他合上本子,放在柜台上。
“四千三百二十七个,一个不少。”
陈默点点头,“一个不少。”
老钱看着他,“以后呢?”
陈默想了想,“以后,接着记,还有别的人,别的地方,别的事,那些被关过的,被伤害过的,被遗忘过的,能记多少记多少。”
老钱笑了,“好,接着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春天泥土的气息。
古玩街的灯笼次第亮起来,橘黄色的,在石板路上晕开,街上有人在收摊,有人在遛狗,有人牵着孩子走过。
老钱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笼,看了很久,“你爷爷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陈默走到他旁边,“他知道了。”
老钱转过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陈默抬起头,看着天,天边有一抹橘红色,太阳快落下去了,在那片橘红色里,有一颗星星,很亮,一动不动。
“他就在那儿,看着呢。”
老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很久。“也是,他那人,闲不住,在哪儿都闲不住。”
那天晚上,老贺做了饭,四个菜一个汤,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黄瓜,西红柿鸡蛋汤,他把菜端上桌,摆好碗筷,站在桌边看了一会儿。
“要是有酒就好了。”
老钱从柜台下面摸出一瓶白酒,放在桌上,“有,一直留着。”
老贺笑了,“还是你周到。”
他们坐下,倒上酒,碰了一杯。酒很辣,老贺呛了一口,咳了几声,但他还是喝了,又倒了一杯。
“这杯,敬秀芬。”
三个人都举起杯子,碰了一下,老贺把酒洒在地上。“秀芬,哥敬你,你在那边好好的,这边的事,别操心了,都回来了,都回家了。”
风吹过来,窗台上的那个碗轻轻晃了一下,碗里装着几个饺子,是今天包的,韭菜鸡蛋馅的。
老贺说,她最爱吃这个馅的,他把碗放在窗台上,每天都放几个,第二天早上,饺子还在,他就换新的,他说,她吃过了,只是我们看不见。
吃完饭,老贺去洗碗,老钱坐在柜台后面,擦那些瓶子。
陈默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古玩街的灯笼还亮着,一盏一盏,连成一条河。远处有夜航船的声音,很轻,很远,像一声叹息。
他转过身,走回柜台后面,那本黑色笔记本还在柜台上,他合上本子,放在书架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古玩街的石板路上,银白色的一片。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月光,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下楼。
老贺已经洗好碗了,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那块抹布,老钱在旁边擦瓶子。
两个老人,坐在那间小店里,做着每天都会做的事,陈默走过去,在他们对面坐下,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阳光没有了,灯笼亮着,那只老座钟还在走,滴答滴答,不紧不慢。
陈默听着那个声音,觉得很安心,这间店还在,这些人还在,一个不少,都回家了。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月亮移过去了,灯笼还亮着,街上没有人,只有光,一片一片,落在石板路上,像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安安静静的。
他又想起老钱说过的话,背阴人这条路,不是一个人走的,是一代一代人走的。
你爷爷走了一段,我走了一段,你也在走,以后,还会有别人接着走。他坐在那儿,看着那片月光,看着那些灯笼,看着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
那些人,那些名字,都在这里了,在这间小店里,在这条古玩街上,在这座城市里,在每一个被记住的角落里。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春天的气息,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灯笼,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店里,坐到柜台后面,拿起那块抹布,也开始擦。
三个人,坐在那间小店里,擦着那些瓶瓶罐罐。灯笼亮着,老座钟走着,月光照着,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什么都发生过了。那些人,那些名字,那些被记住的人,都在这里了。
窗外,天快亮了,东方泛起了鱼肚白,照在古玩街的屋顶上,金灿灿的。陈默放下抹布,走到门口,推开门,晨风灌进来,带着露水的气息。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条街。石板路泛着光,那些光晕,像那本笔记本里的名字,一个一个,亮着。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店里。老贺和老钱还在擦那些瓶子,头也没抬。
“回来了?”
“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