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仪宫内，却是一片沉静。
苏瓷已换上繁复的皇后朝服，十二层衣衫，层层叠叠，金丝银线绣出的凤凰在衣摆上展翅欲飞。
她端坐在妆镜前，任由青禾为她梳上繁复的发髻，插上最后一支象征着国母地位的九尾凤簪。
镜中的女子，面容清丽，未施粉黛的脸上，因着孕期，更多了几分柔和的光晕。
可那双眼眸，却如深潭古井，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娘娘，都准备妥当了。”
晚照捧上一杯温热的蜜水，声音平稳。
苏瓷接过，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从镜中那两个垂首侍立、如同影子的宫女身上扫过。
“外面，很热闹吧？”
“回娘娘，禁军已将朱雀大街清出主道，慕容小公爷亲自带人护卫，万无一失。”
青禾答道。
苏瓷放下杯盏，缓缓起身。
那身沉重的朝服，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轻轻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走吧。”她轻声道，
“别让满城的百姓，等急了。”
“也别让那位北狄来的客人，等急了。”
吉时已到，凤仪宫门大开。
在数百名宫人内侍的簇拥下，苏瓷登上那辆由十六人抬着的巨大凤驾。
车辇通体由金丝楠木打造，四角悬挂着明黄的流苏。
车壁上雕龙刻凤，华美到了极致。
随着刘福一声尖细的“起驾——”，
浩浩荡荡的仪仗队，缓缓驶出宫门，沿着宽阔的御道，朝着朱雀门而去。
华丽的凤驾出现在朱雀大街的尽头，
原本喧闹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伸长了脖子。
街道两旁，京兆尹的官差和禁军士兵排成两道人墙，将激动的百姓拦在后面。
凤驾所过之处，百姓们如潮水般跪倒在地，山呼“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苏瓷端坐在车辇之中，隔着一层薄薄的明黄纱帘，看着外面那一张张或敬畏、或好奇、或麻木的脸。
她知道，这些人里面，有多少人是真心敬她，又有多少人，在心里骂她是妖后。
凤驾行至朱雀大街中段，这里是整条街最繁华的地段，也是围观百姓最多的地方。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都给我让开！”
一声暴喝，从人群中炸响。
紧接着，一队穿着北狄服饰、满脸横肉的壮汉，蛮牛一样推开挡在前面的人墙，硬生生挤出了一条路。
为首的一人，正是沙烈。
他今日穿着那身张扬的皮袍，腰间挎着一把弯刀。
满脸桀骜不驯的冷笑。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哭哭啼啼、衣衫褴褛的人，其中一个妇人怀里还抱着一个面黄肌瘦、气息奄奄的孩子。
“拦住他！”
慕容景脸色一变，立刻拔刀，带着一队禁军就要上前。
“都退下！”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凤驾中传了出来。
慕容景的动作一僵。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被纱帘遮挡的凤驾，最终还是咬了咬牙，挥手让手下退开。
但所有禁军都已刀剑出鞘，如临大敌。
沙烈见状，笑容更加得意。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路中央，在距离凤驾不足十丈的地方站定，挡住了整个仪仗队的去路。
周围的百姓发出一阵惊呼，有胆小的已经开始悄悄往后退。
“沙烈，北狄王子，见过大宸皇后！”
沙烈双手抱胸，用一种极尽轻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那顶华丽的凤驾，
朗声道，“我听说，皇后娘娘今日是为大宸祈福而来？”
“真是可笑！”他不等回答，便自顾自地狂笑起来，
“一个用邪物乱国的妖后，也配谈祈福？你这是在祈求上天，早日降下灾祸，毁了这大宸的万里江山吧！”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
刘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沙烈，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放肆！”慕容景怒喝一声，“来人，将这口出狂言的北狄蛮子给本统领拿下！”
“谁敢！”沙烈双眼一瞪，“我乃北狄质子，代表的是我北狄三十六部落的颜面！你们敢动我一根汗毛，就是与我整个北狄为敌！我倒要看看，你们的皇帝，敢不敢为了一个女人，挑起两国战端！”
他有恃无恐。
他身后，那几个哭哭啼啼的人也立刻跪倒在地，凄厉地哭喊起来。
“皇后娘娘！求您大发慈悲，饶了我们吧！”
“我儿不过是摸了一下您赏赐下来的‘神泥’，就变成了这副模样！求您解了这妖术吧！草民给您磕头了！”
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更是将孩子举过头顶，那孩子双眼紧闭，面色青灰，看上去确实像是中了什么不治之症。
妇人哭得撕心裂肺：“皇后娘娘！您是国母，我们都是您的子民啊！您就算不喜欢我们，又何苦用这等阴毒的巫蛊之术来害我们啊！”
一时间，百姓们的议论声更大了。
眼前这活生生的“证据”，远比沙烈在天桥底下喊一百句口号，都更具冲击力。
人们看着那气息奄奄的孩子，再看向那顶凤驾，眼神渐渐变了。
同情，愤怒，恐惧……
就在这民意即将被彻底煽动，局势一触即发之际。
那层薄薄的纱帘，被一只素白的手，缓缓掀开了。
苏瓷，从凤驾中，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她没有看沙烈，甚至没有看那个哭喊的妇人。
她扫过在场的所有百姓。
当她的身影完整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整条朱看台上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想象过无数次这位皇后的模样。
或妖媚，或清高，或威严。
可眼前的女子，只着一身繁复却不显张扬的朝服。
她身形纤细，面容清丽，脸上甚至连一丝妆容都无。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她不像高高在上的神祇，更像一个邻家温柔的姐姐，一个心怀慈悲的医者。
这……就是迷惑君主的妖后？
无数百姓的脑中，同时闪过这个念头。
“本宫听闻，”苏瓷终于开口了，“北狄的勇士，从不屑于躲在妇孺身后。”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落在了沙烈身上。
“沙烈王子，你让本宫，有些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