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归于尽”这个词让沙烈很不舒服。

乌雅死了,他不在乎。

但苏瓷若是死在他的地盘上,那他沙烈,就成了整个草原的笑话。

这比打一场败仗还让他难以接受。

可就这么出兵去救乌雅和苏瓷,他又拉不下这个脸。

进退两难。

这种感觉让他胸口堵得慌,擦拭弯刀的动作也越发用力,仿佛要将这股憋闷都发泄在刀上。

帐帘被轻轻掀开,青禾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安神汤走了进来。

她似乎没有察觉到帐内紧张的气氛,只是像往常一样,将汤碗放在沙烈手边的矮几上。

然后便默默地走到角落,拿起一件沙烈在之前内乱中被划破的皮甲,借着火光,用粗大的骨针和兽筋线,开始为其缝补。

整个大帐里,一片寂静。只有火盆里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骨针穿透坚韧皮革时,那微弱而有节奏的“咯吱”声。

这寂静,反而比任何喧嚣都更让沙烈心烦。

他终于忍不住,将弯刀“哐当”一声丢在地上,发出的巨响让青禾的肩膀抖了一下。

许久,青禾的声音在帐内响起。

“我今天听外面的女人们说,乌雅首领快要死了,皇后娘娘……恐怕也回不来了。”

沙烈的身形一僵。

青禾继续说道:“她们还说,未来的北狄王,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义妹和盟友去死,是个……无情的男人。”

“闭嘴!”

沙烈猛地回头,一双充血的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她。

青禾像是被他吓坏了,手里的皮甲和骨针都掉在了地上。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水汽,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她委屈地抽噎着:“夫君,我不是在指责你……我只是……我只是害怕。”

她从角落里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到他面前,两只手紧紧抓住了他坚硬的衣角,仰起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

“如果……如果皇后娘娘真的出事了,那……那我们……我们的婚事,还算数吗?”

她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

“我是不是……就变回一个无足轻重的南朝婢女了?到时候,部落里的人,谁……谁还会把我当成少主夫人看?”

这一番话,如同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撬开了沙烈心中最在意的那把锁。

他所有的烦躁,所有的纠结,瞬间被一种更强烈、更霸道的情绪所取代。

家国大义,盟友信誉,这些东西都太遥远。

眼前的,是他的女人。

是他的女人在为他们“未来”的身份而哭泣,在为她会不会因为苏瓷的死而被别人看不起而恐惧。

她考虑的,不是天下,不是乌雅,甚至不是苏瓷的死活,而仅仅是她在他身边的位置。

沙烈粗暴地伸出手,用带着薄茧的指腹,胡乱地抹去她脸上的眼泪,动作笨拙得像一头熊。

“哭什么哭!吵死了!”

他的声音又闷又硬,听不出半分温柔,却让青禾哭得更凶了。

沙烈被她哭得心烦意乱,一把将她整个人都拽进怀里,紧紧箍住。

他的下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草药清香,让他那颗狂躁的心,莫名其妙地就安定了几分。

“老子的女人,谁敢看不起?”

他对着她的头顶,低吼道,“再哭,再哭就把你扔出去喂狼!”

他嘴上骂得凶狠,箍着她的手臂,却将她抱得更紧了。

怀里的人儿终于渐渐停止了抽泣,只是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过了许久,沙烈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松开她。

他大步走到帐篷门口,一把掀开厚重的帘子,对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来人!点齐苍狼卫!!”

守在帐外的亲卫被这声怒吼惊得一个激灵,连忙跪地领命。

沙-烈站在帐口,夜风吹动他黑色的长袍,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老子倒要去看看,是谁的狗胆,敢在我的地盘上,动我的人!”

他出兵的理由,从始至终,都与乌雅无关,与盟约无关。

只是因为,他帐子里的那个女人,哭了。

……

同一片夜空下,遥远的大宸京城,却并不平静。

国公府,书房。

慕容景看着手中那份由飞鸽传回的加密信报,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苏瓷改道,亲赴险境。这几个字,让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砰!”

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云燕一身利落的骑装,手持长剑,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她走到书房中央,手中长剑拄地,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我愿亲率三千铁骑,奔赴北狄,迎回娘娘!”

“胡闹!”慕容景一拍桌案,霍然起身,怒斥道,“北狄不是幽州!此去是潜行营救,不是两国开战!你带着三千人过去,是想挑起战争吗?!”

云燕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我不管!娘娘有危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萧执不在,我若再不做点什么,我枉为人!”

看着她这副样子,慕容景的怒火又化为了无奈。

他挥手让管家退下,走到云燕面前。

“我比你更担心她。但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

他转身,从书架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一枚玄铁打造的麒麟令牌。

他走到书房一角的阴影处,那里,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身形普通,气息内敛,毫不起眼的男人。

慕容景将令牌交到那人手中,声音压得极低。

“从月影阁里,挑选三百精锐,即刻出发。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找到陛下和娘娘,听从号令。万不得已时……”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无比。

“以此令牌,接管边境三州兵马,不惜一切代价,确保他们平安。”

那人接过令牌,没有言语,只是将令牌紧紧一握,身影便如鬼魅般,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

一线天,名副其实。

两座如刀削斧劈般的巨大峭壁,在荒原上对峙而立,中间只留下一道狭长弯曲的通道,最窄处仅容两马并行。天空在这里,被挤成了一条细细的蓝线。

这里是天生的绝地,也是完美的猎场。

苏瓷的车队,就在赤蝎部使者的引领下,停在了峡谷的入口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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