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河北前往四九城。的绿皮火车哐当哐当碾过铁轨，煤烟顺着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混着车厢里汗味、干粮味和旱烟味，呛得人鼻子发酸。
这趟从保定开往四九城的列车已经跑了大半天，离终点站只剩不到两个钟头的路程。
硬座车厢挤得水泄不通，过道里站满了拎着包袱、扛着行李的旅客，连落脚的地方都难找。
靠窗的位置上，梁拉娣正微微蹙着眉，把怀里洗得发白的粗布包往怀里又紧了紧。
布包里装着她的调令、身份证明，几件换洗衣物，还有在她出发之前，父母给她的半个月口粮和一些钱财。
这次保定机械厂接到上级通知，要抽调一批技术工人支援四九城红星轧钢厂的建设。
梁拉娣是保定机械厂的电焊工，没错，就是电焊工。
她一个女孩子做电焊工，虽然非常吃力，但是她做的很好，表现得很优异，所以得到了这一次前往四九城红星轧钢厂的名额。
轧钢厂是四九城数得着的大厂，工资比保定高一大截，福利也好，只有进了这里，她才能挣到足够的钱。
她家里面还有两个弟弟呢，她作为大姐，自然要承担起家庭的重任。
和她一同从厂里出来的，还有三个同事。
带队的是厂里的六级钳工王师傅，四十多岁，话少性子稳，一路要么闭目养神，要么翻着手里的技术手册；
还有个刚进厂一年的年轻女工刘春燕，十八九岁的年纪，性格直爽，之前和梁拉娣住过一个女工宿舍，两人关系亲近；
剩下的那个，就是从上车起，眼神就没从梁拉娣身上挪开过的林成。
林成比梁拉娣大两岁，也是厂里的钳工，手艺平平，心思却全用在了钻营和人情世故上。
当初得知梁拉娣得到了前往四九城进修的名额，他连夜托关系、找门路，硬是把自己塞进了抽调名单里。
厂里谁都知道，他对长得标致又能干的梁拉娣，动了心思。
不光光是林成，很多人都对梁拉娣都有心思。
毕竟梁拉娣长得漂亮，而且还非常能干，在轧钢厂里面是电焊工，工资也很高，甚至都比一些男同志的工资高。
把梁拉娣娶回家，媳妇又漂亮，而且还能挣钱，这不是美滋滋的。
这会儿眼看快到四九城，林成的殷勤更是半点没减。
林成虽然不是对梁拉娣感兴趣的所有人当中最优秀的，但绝对是脸皮最厚，最会献殷勤的一个。
还别说，最后还真让他成功了，把梁拉娣娶回了家，并且生了三个孩子，只不过命短，死得早，让梁拉娣成了寡妇，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就有了后面的那悲惨经历。
不过嘛，目前为止。
林成虽然非常的殷勤，表现出了对梁拉娣有心思，但是梁拉娣对于林成还没有丝毫的好感，甚至还有一些反感。
后面具体发生了什么，才让梁拉娣答应和林成结婚，具体就不清楚了。
不过嘛，这一次恐怕林成没办法心想事成了，毕竟曹坤已经盯上了梁拉娣。
林成见梁拉娣面前的粗瓷水杯空了，立马伸手就去拿，脸上堆着讨好的笑，语气放得格外柔和：
“拉娣，水杯空了是吧？你坐着别动，我去茶水炉给你接热水去，这火车上风大，喝口热的暖暖身子，别冻着了。”
梁拉娣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水杯，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语气平淡，带着明明白白的疏离：“不用了，我不渴。你要接自己接就行。”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林成打的什么主意，她从一开始就看得清清楚楚。
更何况林成这个人，眼高手低，干活偷奸耍滑，嘴上说得比唱的好听，根本不是能踏实过日子的人，她打从心底里就没半分好感。
但是自己父母就是被林成那张嘴哄得开心的不行。
林成也是隔三差五的跑到他们家里面来献殷勤，帮忙干活，他是什么想法，大家都很清楚。
梁拉娣他们家周围的那些邻居，也都清楚林成的想法。
久而久之的，有了许多有关于梁拉娣和林成的谣言。
梁拉娣甚至都怀疑，这就是林成故意这么做的，就是来他们家献殷勤，就是为了让邻居们误会他们俩的关系，然后达成他的目的。
而事实也很明显，林成最终确实达成了他的目的。
林成主打的就是一个脸皮厚，压根没把她的拒绝放在心上，只当是女人家的矜持不好意思，反倒越发上赶着。
他缩回手，又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白面饼，还有两个煮鸡蛋，一股脑就往梁拉娣面前的小桌上放。
“你看你，从早上上车到现在，就啃了半个窝头，哪能顶得住？”
林成把油纸往她面前推了推，语气里满是心疼，“这是我出门前，我娘特意给我烙的白面饼，还有两个鸡蛋，你快吃点垫垫，你可不能把身子熬坏了。”
这话戳中了梁拉娣的软肋，可她看着桌上的白面饼和鸡蛋，眉头皱得更紧了。
1952年，粮食金贵，白面和鸡蛋更是凭票供应的稀罕物，寻常人家逢年过节都未必能吃上一口，林成把这些东西拿出来，这份人情太重，她半点不想欠。
“林成，你收回去。”梁拉娣把油纸包又推了回去，语气硬了几分，“我自己带了干粮，够吃。这些东西你自己留着，到了四九城，安顿下来还要用钱用粮，别乱花。”
“哎，跟我你还客气什么？”林成又把东西推了回来，拍着胸脯保证，“咱们都是一个厂出来的，到了四九城人生地不熟的，不互相照应谁照应？
你放心，到了轧钢厂，入职手续我帮你跑，住处我帮你找，有什么重活累活，你只管开口，我全包了！保证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旁边的刘春燕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开口打趣道：“林哥，你这可太偏心了啊。我跟王师傅也坐了一路车，也啃了一路窝头，怎么不见你给我们分个鸡蛋白面饼？合着你这好东西，就只给拉娣姐准备了是吧？”
一句话说得林成脸上一僵，讪讪地笑了笑，只能打圆场：“你这丫头，你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家里又没负担，哪用得着这个？拉娣她不容易，家里面还有年迈的父母和两个弟弟呢，我多照顾点怎么了？”
“我看你可不是想当普通同事照顾吧？”刘春燕撇撇嘴，还想再说什么，被旁边的王师傅用胳膊肘碰了一下。
王师傅放下手里的手册，咳嗽了一声，目光扫过几人，语气严肃：“都别贫了，快到四九城了，都把自己的调令、证件收好了，别丢三落四的。
红星轧钢厂是中央直属的大厂，规矩严，高手也多，咱们是保定机械厂出来的，到了那儿都给我低调点，好好干活，别给厂里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