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你迟到了
从那栋古朴的二层小楼出来,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十二月的风带著湿冷,像细密的针,透过衣衫往骨子里钻。
路旁的梧桐早已落尽了叶子,黝黑的枝桠沉默地伸向灰紫色的天空,偶尔有几片残存的枯叶在枝头瑟缩,被风一撩,便晃晃悠悠地飘坠下来。
一阵风吹来,路明非下意识裹了裹衣服,却忽地想起自己其实是个超级混血种,以他现在的身体素质,就是在寒冬腊月的大东北裸奔也不在话下。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橘黄的光晕在渐浓的暮色里撑开一小圈一小圈的暖意。
稀稀拉拉的学生抱著书或背著包,呵出的白气在灯光下一闪即逝。影子在光里拉得老长,交错,又分开,匆匆奔向温暖的去处。
最后一节课早已结束,空气里隐隐浮动著年末懒散又期待的气息一圣诞节快到了。
路明非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忽然「啊」地一声,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上。
忘了!完全忘干净了!
他拔腿就往学院东侧那栋哥德式的老教学楼跑。
脚步很快,但没用到往么超凡的速度,只是比寻常人冲刺快上=些,穿过零星的人群,带起的风让几个女生小声惊呼著抱紧了怀里的书。
教学楼门口的路灯下,一个娇小的身影静静地站著。
金色的长发在灯光下流淌著光泽,因为背光,脸埋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个冷淡的轮廓。
她怀里抱著几本厚重的硬壳书,站得笔直,像一尊被遗忘在秋风里的瓷娃娃,呼出的气息化为极淡的白雾,又迅速消散在寒风里。
路明非喘著气冲到她面前,第一反应就是去脱自己的外套,手忙脚乱地想往女孩肩上披。
「不用。」
零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没有抬头看他,目光依旧落在怀中的书脊上。
「我不冷。」
路明非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这才注意到,零穿得虽然单薄,但脸色如常,连鼻尖都没有被冻红的意思。
毕竟她也是A级混血种。
他自己倒是跑得有点发热了。
他讪讪地把外套穿回去,试图挤出一个诚恳又带点讨好的笑容。
零终于抬起了头。
冰蓝色的瞳孔在路灯下像两小块融化的极地寒冰,清澈,透明,直直地刺进路明非眼里。
「你迟到了。」
她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却清晰地传递出「我很不满意」这个信息。
「十五分钟。」
路明非头皮一麻。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他猛地弯下腰,一个标准的九十度鞠躬,脑袋差点磕到零抱著的书本上。
「对不起!零大人!」
他的声音因为鞠躬而有点闷,但悔恨之情溢于言表。
「全是我的错!校长————昂热那个老家伙!非拉著我谈事情,完了还非要喝两杯!我发誓我一结束就冲过来了!真的!」
让女孩子在十二月夜晚的寒风里干等十五分钟实在有失骑士风度,放在交界地,是要被师父狼狠踹屁股的!
几片枯黄的梧桐叶子被风卷著,擦过零的小腿和路明非弯著的脊背,沙沙作响。
零沉默地看著他撅起的后脑勺,看了大概有五秒钟。
「理由不充分。」
她终于开口,语气依旧平淡。
「校长找你,可以提前发信息。」
路明非直起腰,脸上写满了「我错了但我真的没办法」的诚恳:「当时情况————有点复杂,就给忘了。」
确实是他约的零,说好下课后在教学楼碰头,他至少得负起点责任。
谁想到昂热那边一谈就收不住,从历史扯到未来,还灌了他两杯酒。
他观察著零的脸。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照亮她半边脸颊。
皮肤白得像上好的骨瓷,眉毛细细的,唇像两片冻僵的樱花花瓣。
最好看的是眼睛。冰蓝色的瞳孔,在光线下泛著碎玻璃般的光泽,清澈,又深不见底。
此刻这双眼睛正静静地看著他,让人心虚。
路明非心里叹了口气。
他知道零不只是在等一个道歉。她讨厌浪费时间,更讨厌被忽视。
虽然她从来不说。
「那个————」他搓了搓手,「晚饭我请?教授餐厅,随便点。」
他知道零其实对吃很有要求,那些细节她从来不说,但路明非注意到了。
零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书抱得更紧了些。
厚重的硬壳书衬得她身形愈发娇小。
路明非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时的样子。
也是在夜晚,也是这么冷冷清清地站著,像个人偶。
那时他还觉得这女孩真难相处,像块捂不热的冰。
后来路明非才发现,她其实腹黑的很。
零没再继续追究,只是微微颔首:「走吧。」
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赶紧小跑著追上去,和她并排走在渐深的夜色和暖黄的灯光里。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偶尔重叠在一起。
教授餐厅里人不多。
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柔和的灯光打在白色桌布上。
点完餐后,零随手挽起金色的秀发,看向路明非,问道:「什么事?」
「我想找你打听个人。」
路明非开口。
零没有回应,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在零脸上,缓缓地,清晰地吐出一个名字:「荣格·冯·赫尔佐格。」
听到这名字的瞬间,零的眼神极其细微的波动了一下,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枚小石子,涟漪还未荡开,湖面便已恢复了绝对的平静。
但这微乎其微的变化,没能逃过路明非的观察。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只有餐厅的背景音乐在流淌。
「你认识他?」
路明非轻声问道。
他知道零的过去如同被厚厚冰层封存的谜团,而「赫尔佐格」这个名字,像一把特殊的钥匙,或许能触及冰层下的某些东西。
零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将一缕滑落到颊边的金发轻轻拢到耳后。
她的目光似乎落在了窗外朦胧的的夜色里,又似乎只是聚焦在虚空中的某一点。